盤玄將構想說了出來。
從神道體系的現狀說起。
神道網路覆蓋洪荒山川大地、江河湖海、天穹風雲、幽冥血海，但有一個層面始終是空白，喪葬。
洪荒之中生靈死後魂魄消散歸於天地，或是墜入血海化為濁煞。
從沒有人想過要為死者舉辦葬禮，讓亡魂有一個體面的歸處。
如果要為盤古父神舉辦一場葬禮。
洪荒第一場葬禮以父神之名確立喪葬之道。
再冊封你為喪葬之神執掌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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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道體系便能覆蓋洪荒的最後一塊空白，從生到死、從天地到眾生，無一遺漏。
而燃燈的寂滅之道與喪葬之道的契合。
更是天作之合棺材是亡魂的安息之所。
琉璃燈是亡魂的指引明燈，燃燈的存在本身就是喪葬之道的具象化身。
燃燈靜靜地聽著。
當盤玄說到「為盤古父神舉辦葬禮」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當盤玄說到「喪葬之道」四個字時，他的元神深處彷佛有什麼東西被猛然觸動。
那是一種極其奇異的感受。
他修寂滅之道已有漫長歲月，從化形至今一直在參悟萬物歸寂的至理。
但「寂滅」是什麼？萬物歸寂之後去了哪裡？
亡魂消散之後是否還有歸處？
這些問題他思考過無數次，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的寂滅之道似乎缺了最關鍵的一環，就像一口棺材缺了棺蓋，一盞燈缺了燈芯，始終無法圓滿。
此刻盤玄的設想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那片籠罩了無數歲月的迷霧。
喪葬之道，這是寂滅之道的另一面。
寂滅是萬物的終點，喪葬是對終點的安頓。
寂滅是歸去，喪葬是送別。
二者互為表里，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完整的生死歸寂之圓。
他的寂滅之道之所以始終無法圓滿，就是因為缺了這一環。
他只是一口空棺，沒有葬禮，棺槨便沒有意義。
沒有喪葬之道，寂滅之道便只是死亡本身，而不是死亡的安頓。
燃燈閉上眼睛，周身的氣息開始劇烈波動。
那盞與他形影不離的琉璃燈忽然自行亮起。
燈火從平日裡的豆粒大小驟然膨脹，化作一團璀璨而寧靜的光芒，將整個元覺洞照得亮如白晝。
燈身上的古樸紋路在光芒中彷佛活了過來。
無數道寂滅法則的符文在燈火中流轉交織，與燃燈體內的寂滅之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
盤玄靜靜地坐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他知道燃燈此刻正在經歷一場關鍵的頓悟。
那份卡在大羅金仙巔峰漫長歲月的瓶頸，正在喪葬之道的觸動下緩緩鬆動。他端起茶盞又放下，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良久，燃燈緩緩睜開雙眼。
燈火依舊璀璨，但他的氣息已經平穩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盤玄的邀請，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罕見的感慨。
「盤玄道友可知貧道在鴻鈞道祖的紫霄宮中聽過三次講道，鴻鈞道祖所傳的仙道體系。
斬三屍、證准聖、成混元。
貧道每一講都仔細參悟過。但說來慚愧，貧道至今仍是大羅金仙巔峰，連一屍都未曾斬去。」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身前的琉璃燈，燈火在燈芯上輕輕跳躍，映照出他清瘦面容上的複雜神色。
「不是貧道不用心，而是鴻鈞的仙道似乎與貧道的寂滅之道不太契合。
斬三屍需要以先天靈寶或功德寄託執念，將善念、惡念、執念從元神中斬出。
但貧道的寂滅之道講究的是萬物歸寂、一切皆空。
善惡執三念在貧道的修行中本就不是需要斬除的物件，而是需要在寂滅中自然消融的部分。
強分善惡，反而與寂滅之道相悖。
所以貧道在紫霄宮中三次聽道，修為卻始終停滯在大羅金仙巔峰，始終無法斬出第一屍。
這件事貧道從未對人提起過，道友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盤玄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燃燈說這些不是為了訴苦，而是在向他解釋為何他的設想會讓燃燈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
鴻鈞的仙道體系對於絕大多數洪荒修士來說是一條通天大道。
但對於燃燈這種本源特殊的先天神聖來說，反而是一種無形的束縛。
斬三屍的核心是「分」。
將善惡執三念從元神中分離出去；
而寂滅之道的核心是「歸」。
萬物歸於寂滅，一切矛盾在寂滅中自然消融。
二者的理念從根子上就是背道而馳的。
燃燈在仙道體系中卡了漫長歲月並非因為他資質不夠，而是因為他一直在試圖將一條並不適合他的路走通。
而盤玄的設想正好相反。
喪葬之道不是要斬去什麼，而是要安頓。
安頓亡魂，安頓逝者，安頓死亡本身。
這與寂滅之道完美契合。寂滅是歸去，喪葬是送別。
二者一內一外，一陰一陽，共同構成了完整的生死歸寂之圓。
燃燈的寂滅之道之所以在聽到這個構想時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是因為他終於在漫長歲月的迷茫之後找到了屬於自己道的另一半。
「道友的設想確實足以改變洪荒。」
燃燈說完自己的情況，緩緩站起身，向盤玄鄭重拱手，「貧道雖然與世無爭，但也知道什麼樣的事值得去做。
喪葬之道的建立，貧道責無旁貸。不周山之行，貧道願隨道友同往。」
盤玄站起身，拱手回禮：「燃燈道友深明大義，盤玄在此謝過。
十二祖巫與三清已在不周山中恭候，喪葬之道的法則框架與葬禮儀軌也已在推演之中。
道友既願同往，那便即刻啟程。」
燃燈將那盞琉璃燈托在掌心，燈火在兩人之間靜靜地燃燒，光芒寧靜而溫暖。
兩人並肩走出元覺洞，盤玄袖袍一揮，紫金色的遁光將兩人同時裹住。
從靈鷲山上升起，向著不周山的方向疾馳而去。燃燈站在遁光之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琉璃燈。
這盞與他形影不離的燈，此刻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也比任何時候都要寧靜。
他知道，此去不周山，他的寂滅之道將不再是一條孤獨的死路，而是神道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而這一切，都始於盤玄的那個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