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梅姨的談心
「你今天沒去學校。」
梅嬸沒看他,低頭拿叉子卷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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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嚼了兩下嘴裡的面,咽下去:「去了,下午走的早。」
「哦。」
兩個人又吃了一會,廚房的水龍頭沒擰緊,每隔幾秒滴一下,帕克把盤子裡的紅醬拌了拌,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往嘴裡送。
梅嬸放下叉子,把餐巾紙撕了一小條擦嘴角。
「彼得。」
「嗯。」
「你最近出去的很多。」
帕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沒有啊。」
「昨天凌晨三點半我起來喝水,你房間的燈是關的,但窗戶開著。十二月的紐約,你開窗睡覺?」
帕克沒接話。
梅嬸沒有追問窗戶的事。她的思路拐了個彎,拐到一個帕克沒預料到的方向。
「奧競塔維斯博士出事了,新聞上說的。」
帕克手裡的叉子碰了一下盤子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我看了。」他說。
「他是你最喜歡的老師。」
「是。」
梅嬸起身去拿水壺,倒了兩杯水回來,一杯放在帕克面前。她坐下,沒有馬上說話。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在廚房的牆上掃了一道。
「報紙上說工業事故,脊椎受傷。警方還在調查。」梅嬸說。「你去看過他嗎?」
帕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去了一趟,ICU,不讓進。」
「嚴重嗎?」
「截癱。」
這個詞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帕克自己都覺得聲音太幹了。兩個字,把一個人下半輩子的樣子全概括了。梅嬸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會。
「他有家人嗎?」
「不知道。好像沒有。」
梅嬸沒說話。廚房裡就剩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帕克把盤子裡最後幾根面吃掉了,味道他沒嘗出來。
「你在怪自己。」
帕克抬頭看梅嬸。
「什麼?」
「你從五月份到現在都是這個樣子,彼得。你不說,但我看得出來。」梅嬸的聲音不高,沒有要教育他的意思就是在說一個事實。「本走了以後,你瘦了十二磅。你以為我沒注意?你衣服裡面穿的什麼我不管,但你臉上的東西藏不住。」
帕克的喉結動了一下。
梅嬸這句話落得很準。不是試探,不是旁敲側擊。
「現在你的老師也出事了。」梅嬸看著他。「你覺得你應該做些什麼,但你什麼都做
不了。」
帕克的手放在桌子底下,大拇指在搓食指的指腹。那是他緊張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從小就這樣。
「梅嬸。」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他停了一下。「如果當時,五月那天,我提前十分鐘到家。或者本叔出門的時候我在。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梅嬸拿杯子的手定住了。
這個話題在這間廚房裡被迴避了七個月。兩個人都不提。不提本叔晚飯後站在門口台階上的習慣,不提那個街角現在走過去還能看見的水泥印子,不提葬禮那天帕克從頭到尾沒掉過一滴眼淚這件事。
七個月。第一次有人先開口了。
梅嬸放下杯子。
「會不一樣。」
帕克看著她。
「可能你在,他不會死。」梅嬸說:「也可能你在,你們兩個一起被打中,也可能那顆子彈根本就不是衝著他來的,是隨機的,是那天那條街上的某個混蛋喝多了或者嗑嗨了,誰站在那都是那個結果。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穩。不是刻意壓著,是這七個月里反覆想過太多次,想到已經沒有什麼情緒可以波動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梅嬸說。「本如果能看到你現在這樣,每天不睡覺,不好好吃飯,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他會生氣。」
帕克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
「他不會說「彼得你應該在家「,他會說「彼得你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你了解他。」
帕克了解他。
本叔這輩子說過最多的一句話不是那句關於責任的名言。是「吃飯了嗎」。帕克中學三年,每天放學回家,本叔第一句話從來不是「作業寫了沒」,是「吃飯了嗎」。梅嬸煮飯難吃,本叔自己也知道,有時候會偷偷帶帕克去街角的披薩店,兩個人一人一塊,蹲在路邊吃。
帕克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頭,對著空盤子,假裝在用叉子刮盤底的醬。
梅嬸看著他。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最讓我難過的是什麼嗎?」
帕克沒抬頭。
「不是他不在了。人總會不在的。」梅嬸說。「是我覺得如果有一次機會,哪怕只有一次,能讓我再見他一面,跟他說一句話。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考慮。」
帕克的手停住了。
他抬頭看梅嬸。
梅嬸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她就是坐在那,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帕克。一個五十三歲的女人,丈夫死了七個月,獨自拉扯一個十七歲的外甥。她沒垮。廚房還是每天開火,意面還是每周三煮,超市的打折日她從來沒落過。
但她說了「不管什麼代價」。
帕克盯著梅嬸的臉看了幾秒。
「梅嬸,你————」
「我沒事。」梅嬸站起來收盤子。「就是隨口說說。人都會這麼想的,彼得,這不丟人。
她拿著盤子走到水池邊,把水龍頭擰緊了,滴水聲停了。
帕克坐在桌邊沒動。
梅嬸背對著他洗盤子。水聲嘩嘩的,她突然又說了一句。
「你本叔以前跟我講過一個事,他當兵的時候,連隊裡有個人受了傷,腿斷了,所有人都說治不了。後來他們的軍醫說,治是能治,但要打一種很貴的針,軍隊不報銷。那個時候一個月津貼才多少錢。」
帕克聽著。
「後來呢?」
「後來他們整個排湊的錢。那個兵的腿保住了。」梅嬸關了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本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有些東西你覺得不可能,是因為你一直在用舊的標準去衡量新的問題。」
帕克在椅子上沒動。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重,但扎得很準。
用舊的標準衡量新的問題。
他在布魯克林大橋上親眼看見螺栓變形、鈦合金變成石頭、四個貫穿傷在八秒內長
合。那個人說「死人不能復活嗎?你今晚見了多少不可能?」
他在五月之前覺得一個人不可能被蜘蛛咬一口就能粘在牆上。然後他自己就粘上去了。
他在今年九月之前覺得一個正常人的脊椎不可能焊上四條金屬臂然後被晶片控制大腦。然後他親手從橋上把自己的老師扛下來。
什麼叫不可能。這個詞在他的人生里已經被反覆扇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