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表露心跡
襄陽,無名荒谷內。
一行人自瞻仰劍冢遺蹟歸來,為了追捕那些能增長功力的菩斯曲蛇群的蹤跡,歐陽鋒便與歐陽克二人暫且分開。
他一人獨自深入谷中幽僻之處,追蹤蛇群下落,以便日後白駝山蛇仆前來捕捉飼養。
歐陽克與李莫愁則在谷中暫居下來,以那座山洞為安身之所。二人雖已互有情誼,但畢竟男女有別,歐陽克便在洞外結廬,將山洞讓給李莫愁居住。
晨起時,谷中薄霧繚繞,鳥鳴清脆。歐陽克在洞外空地上打坐調息,先天紫氣沿著經脈緩緩運轉。李莫愁則在不遠處練劍,古墓派的劍法本就輕盈靈動,在她手中施展開來,宛如驚鴻游龍,劍光所過之處,落葉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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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練各的,互不干擾,卻又常常不約而同地停下來,目光交匯,微微一笑,又各自低頭。
火鳥這幾日倒是忙得不亦樂乎。它每日天一亮便飛出山洞,去找神鵰玩耍。一雕一鳥,體型天差地別,卻偏偏能玩到一處去。神鵰邁開大步在山谷中奔走,火鳥便繞著它頭頂盤旋,時而落在它背上,時而啄啄它的肉冠。
神鵰被它擾得不耐煩,便甩頭將它趕走,可火鳥轉一圈又飛回來,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那模樣分明是在撒嬌。有時神鵰在溪邊飲水,火鳥便蹲在它頭頂,歪著腦袋看水中的倒影。有時神鵰在崖下打盹,火鳥就縮進它亂蓬蓬的羽毛里,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眯著眼睛曬太陽。一雕一鳥,一大一小,竟然相處得無比和諧。
李莫愁每每見到這一幕,便忍不住輕笑出聲。她轉頭看向歐陽克,見他正含笑望著那一雕一鳥,眼中滿是柔和。
「歐陽大哥,你看它們像不像一家人?」李莫愁輕聲問道。
歐陽克點點頭,笑道:「雕兄獨居荒谷多年,雖有通靈之智,卻終是孤身。火鳥雖然跟著我四處漂泊,但它畢竟是禽鳥,與雕兄相處,或許是它天性中的親近。」
這幾日相處下來,二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間拉近了許多。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保持疏離,她也漸漸放下了少女的矜持。兩人並肩坐在山洞口看夕陽,或是一同在溪邊散步,話不多,卻自有一種默契。
李莫愁心中偶爾會生出一個念頭一若是能一直這樣在這谷中住下去,與歐陽大哥長相廝守,那該多好。
可她知道,這念頭終究只是奢望。
她心知師父每次閉關最多三個月,此次她偷溜出來,最多在此待上半個月,便要返回古墓。每每想到此處,她心頭便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惆悵。
那一日午後,歐陽克盤膝坐在洞外的青石上,手中捧著一卷薄薄的絹冊,眉頭微蹙,似在沉思。李莫愁好奇地湊過來,問道:「歐陽大哥,你在看什麼?」
歐陽克抬頭看她一眼,將絹冊遞過去,道:「叔父從金剛門帶回的幾門武功,我正在琢磨。」
李莫愁接過絹冊,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分別是《大力金剛指》、《金剛般若掌》、《金剛伏魔神通》。她雖不曾聽過這些名頭,但見那些招式中處處透著剛猛霸道之氣,便知絕非尋常武學。即便她孤陋寡聞,也聽說過少林寺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
歐陽克見她眼中有好奇之色,便解釋道:「這三門武功都是少林寺的不傳之秘,名列七十二絕技。那金剛門的火工頭陀原是個香積廚的燒火和尚,因不堪欺辱,偷學少林武功,叛逃西域後創立金剛門,這幾門絕技便是他帶出去的。」
李莫愁驚訝道:「少林七十二絕技?他一個燒火和尚竟能學去?」
她即便再怎麼孤陋寡聞,也聽說少林寺在江湖上的名頭。
歐陽克點點頭,道:「此人天資極高,雖是偷學,卻練得一身驚人藝業。不過————」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武功本無善惡,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
那火工頭陀心術不正,即便練成了絕世武功,也終究逃不過叔父之手。」
他一邊說,一邊將心神沉浸在那幾門武功的奧義之中。
《大力金剛指》以指力見長,剛猛無儔,一指點出,可碎金裂石。此功與白駝山的靈蛇拳路數截然相反,一個是至剛,一個是至柔。歐陽克琢磨了片刻,隱隱覺得若能剛柔並濟,或許能闖出一條新路。
《金剛般若掌》更是霸道,掌力雄渾,中者五臟俱裂。他在前世記憶中知曉,張三丰曾毫無防備之下中了此掌,雖懷深厚內力,仍需靜養三個月方能痊癒。這等威力,已不遜於降龍十八掌。
而三功之中最為厲害的,當屬《金剛伏魔神通》。此功乃少林派七十二絕技中最為霸道的外門功夫,純以陽剛真力推動,無堅不摧,施展開來剛猛絕倫,一招即可斃命。千百年來,此功被視為少林第一外門武學,比之外門中登峰造極的降龍十八掌也不遑多讓。
歐陽克思忖再三,覺得這三門武功雖以剛猛見長,與他先天紫氣的陰陽兼具相得益彰。若能練成,無疑又多了一門壓箱底的手段。不過眼下不急。他合上絹冊,將其收入懷中,抬頭望向遠處。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山谷中,將一切都染成暖色。神鵰站在崖下,閉目假寐,火鳥蹲在它頭頂,已經縮成一團紅絨球,呼呼大睡。
李莫愁坐在他身旁,雙手抱膝,望著天邊的晚霞出神。她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顫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歐陽克靜靜地看著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此情此景,若能長久,倒也不負此生。
正出神間,谷口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鏗鏗鏘鏘,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克兒!」
歐陽鋒的聲音遠遠傳來,語氣中竟帶著幾分得色。
歐陽克與李莫愁同時起身,循聲望去。只見歐陽鋒一襲白衣,大步流星地走來,手中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臉上帶著少見的笑意。
「叔父,可是有了發現?」歐陽克迎上前去。
歐陽鋒點點頭,將那皮囊往地上一放,解開束口,裡面滾出十數枚碧綠色的蛇膽,晶瑩剔透,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光。「菩斯曲蛇的巢穴已找到,這幾日我還特地取了這些蛇膽,足夠咱們用上一陣子了。」歐陽鋒說著,目光掃過不遠處的神鵰和火鳥。
神鵰聞到蛇膽的氣息,睜開眼,發出一聲低鳴。火鳥更是直接從神鵰頭頂飛起,落在歐陽鋒肩頭,用喙輕輕啄他的耳垂,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那模樣分明是在討要。
歐陽鋒難得地露出笑意,伸手從皮囊中取出一枚蛇膽,遞到火鳥嘴邊。火鳥一口叼住,仰頭吞下,隨即蹦到神鵰頭頂,「咕咕」叫了兩聲,似在炫耀。神鵰不屑地甩了甩頭,卻也將目光投向歐陽鋒手中的皮囊。
歐陽克笑道:「叔父,雕兄也等不及了。」歐陽鋒便又取出兩枚蛇膽,一枚拋向神鵰,一枚遞給歐陽克。神鵰張嘴接住,喉頭一動,便已吞下,隨即發出一聲滿足的低鳴。
歐陽鋒的目光這才落在李莫愁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不似審視,反而透露出一絲滿意。
「李姑娘,這幾日住得可還習慣?」他難得地主動開口。
李莫愁微微一怔,連忙欠身道:「多謝前輩掛念,這裡————很好。」
歐陽鋒點點頭,又從皮囊中取出一枚蛇膽,遞向她:「此蛇膽服食後即時精神爽利,功力氣力亦可大增。李姑娘,你也試試。」
李莫愁望著那枚碧綠色的蛇膽,猶豫了一下。她自幼在古墓長大,飲食清淡,從未吃
過這等生冷之物。況且蛇膽腥苦,她身為女子,心中難免抗拒。「這————」她遲疑著沒有伸手。
歐陽克看在眼裡,微微一笑,接過叔父手中的蛇膽,轉向李莫愁,溫聲道:「莫愁,這蛇膽雖生吃有些苦澀,但功效非凡。你試過便知。」
李莫愁見他開口,便不再猶豫,接過蛇膽,閉著眼放入口中。舌尖觸到那冰涼滑膩的膽壁,一股濃烈的苦澀在口腔中炸開,她差點吐出來,卻強忍著咽了下去。
「先運功化解。」歐陽克的聲音適時響起。
李莫愁不敢怠慢,當即走回洞中盤膝坐下,運轉古墓派心法,引導那股從腹中升起的溫熱之氣沿著經脈遊走。片刻之後,她只覺周身暖洋洋的,一股從未有過的舒泰感瀰漫四肢百骸,精神為之一振,體內氣血也隱隱有增長的跡象。她心中驚喜,卻強忍著沒有出聲。
歐陽鋒看著李莫愁返回洞內後,便轉頭看向歐陽克,忽然開口:「克兒,你今年也不小了,成家立業之事,該考慮了。」
歐陽克一怔,沒想到叔父會突然提起此事。
歐陽鋒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道:「我看這位李姑娘就不錯。容貌資質,比那黃老邪的閨女也絲毫不差。她對你情深義重,千里迢迢來尋你,你可莫要辜負了人家。」
他說話時聲音雖不高,卻也沒有刻意壓低。
洞內李莫愁的嬌軀忽然一顫,顯然也聽到洞外二人對話。
那什麼黃老邪的閨女,自是最先引起她的好奇,但緊接著後面一句話,卻又讓她不由芳心一顫。
她雖佯裝仍在運功,雙目微闔,耳中卻將那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只是等了許久,卻聽不到歐陽克的回答。
此時她心頭如小鹿亂撞,既羞又期盼,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直至過了片刻—也許是更久——她終於聽到歐陽克的聲音:「叔父,侄兒知道了。」
這短短六個字,卻讓她心中無由來一陣難過,就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如此。
歐陽鋒負手站在松樹下,目光在洞內轉了轉,嘴角微微一揚道:「克兒,我且問你,你與李姑娘之事,可有什麼打算?」
歐陽克猶豫片刻後,終於道:「侄兒想趁這次機會,去古墓走一趟。」
歐陽鋒眉頭一挑:「去古墓?」
「是。」歐陽克頓了頓,「莫愁的師父便是古墓派如今的掌門。侄兒想去拜訪她。」
歐陽鋒聞言,目光在歐陽克身上轉了一轉,點頭道:「如此甚好。一來可以邀請古墓傳人參加這一次的華山論劍,二來————」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長輩的欣慰,「也好當面說明你和李姑娘的事。一舉兩得,正該如此。」
歐陽克心中微動,叔父向來冷酷,難得對他人之事如此上心,顯然是對李莫愁頗為滿意。
歐陽鋒負手沉吟片刻,又道:「克兒,要不要叔父陪你同去?涉及男女婚嫁,總要有個長輩出面才合禮數。」
歐陽克搖了搖頭,道:「叔父好意,侄兒心領。只是此行,侄兒想獨自前去。」
他心中卻清楚,自家叔父為人行事向來霸道,一言不合便是生死相向。而那位古墓派的掌門—林朝英的貼身侍女——久居古墓,性情孤僻冰冷,最厭外人打擾。二人若是一見面便生了言語衝突,反倒不美。這些話他自然不能當著叔父的面說出口,只是在心中轉了一圈。
他略作斟酌,換了個說法:「莫愁的師父久居古墓,想必性子清冷,不願外人叨擾,所以此行侄兒先去拜訪,若是日後需要叔父出面,那時想必倒也不算太遲!」
歐陽鋒聽了,深深看了他一眼。他雖不知歐陽克心中那些彎彎繞繞,卻也覺得這話有道理。他點了點頭,道:「也罷。那你自己做主。若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
「多謝叔父。」
歐陽鋒擺了擺手,提起那裝滿蛇膽的皮囊,轉身朝山谷深處走去,邊走邊道:「我去處理那些蛇膽,你們年輕人聊。」
話音未落,他的人影已消失在暮色之中,只余腳步聲鏗鏗鏘鏘,漸漸遠去。
火鳥從神鵰頭頂飛起,在歐陽鋒身後追了兩步,又折返回來,落在歐陽克的肩頭,歪著腦袋看他,「咕」了一聲,似也好奇。
歐陽克伸手撫了撫火鳥的羽毛,轉身走回山洞。
李莫愁明明早已收功,卻依舊低著頭,佯裝一無所知,但她耳根的紅暈已暴露了一切o
歐陽克看到她發紅的耳梢不由輕輕搖頭道:「莫愁!」
李莫愁身子微微一顫,終於緩緩抬起頭來。月光下,她的眼眸如秋水般清澈,臉頰上的紅暈還未散盡,嘴角微微抿著,不知是緊張還是期待。
歐陽克輕聲問道:「剛才,你可聽到了什麼?」
李莫愁本想搖頭否認,可二人目光剛一相接,她便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在他面前說謊。
那張俊朗的臉上帶著幾分促狹,眼中卻有掩不住的溫柔。她心中一慌,別過臉去,嘴硬道:「是聽到了一些,但那又如何?」
語氣雖倔,聲音卻輕得像風,耳根那抹紅霞早已將她出賣。
歐陽克微微一笑,並不點破。他緩步走到她身旁,在青石上坐下,與她並肩。
洞外,月光如水,灑在起伏的山巒上,將整個荒谷籠在一片清輝之中。遠處溪水潺潺,火鳥早已縮在神鵰羽毛里睡去,偶爾發出極輕的「咕」聲。
歐陽克望著那輪圓月,沉默片刻,緩緩道:「過幾日,我便陪你一同回古墓,可好?」
早前的他雙腿未愈,九陽未成,前路不知,自是無暇談情說愛,兒女情長。
但眼下的他卻無這些顧慮,再者李莫愁待他如此情深義重,他又豈能錯過!
李莫愁心頭一顫。她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他。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劍眉下一雙眼睛深邃而清亮,沒有戲謔,沒有猶豫,只有認真與溫柔。
她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眼眶微微發熱,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像春風拂過湖面,一圈圈漾開。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卻滿是歡喜。
可下一刻,她忽然又搖了搖頭,眼中多了幾分掙扎,搖搖頭道:「但——你不能去。」
歐陽克微微側頭,看著她:「為什麼?」
李莫愁的神色變得很是古怪。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既有欣喜,又有淡淡的哀愁。她咬
了咬唇,聲音低了下去:「歐陽大哥,我古墓有門規在先。本門弟子須立誓終身不出墓,除非————」
她欲言又止,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歐陽克神色如常,似早就猜到了這一切,淡淡道:「除非什麼?」
李莫愁眼中又燃起一絲希望,卻還是搖了搖頭:「除非有男子甘願為其獻出生命。莫愁不願你為了我————」
她的話沒有說完,歐陽克忽然笑了。
「你對我沒有信心?」
李莫愁一怔,下意識匆忙搖頭。
「事在人為。」
歐陽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盪開層層漣漪。
「可是————」李莫愁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歐陽克抬手止住。
「莫愁,你覺得令師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嗎?」
李莫愁一愣,隨即很快搖頭。她自幼被師父收養,師父雖嚴厲,卻從沒虧待過她。
歐陽克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手微涼,微微發顫。
「既然如此,一個能主動收養你、並傳授你武功的人,又豈會不通人情?」
李莫愁俏臉生霞,這一刻她仿佛豁然開朗,眼中頭一次多出了希望的光芒。她沒有再躲閃,反而伸手牢牢抓住歐陽克的手指,五指併攏,掌心相貼。
月光下,兩人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遠處,神鵰低鳴一聲,火鳥從羽毛里探出腦袋,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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