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晨風還帶著點涼意,吹在人身上透著幾分舒爽。
商婉清站在馬車旁,深吸了一口氣。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灰布短打,頭髮高高束起,沒有戴任何首飾。
兩個侍女和四名護衛已經套好了馬,安靜地等在一旁。
沒有繁瑣的儀仗。她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到泉州。
衛昭從宮裡的馬車上下來。
他沒穿龍袍,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看著像個尋常的富家公子。
但他往那一站,周圍的人立刻連大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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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商婉清面前,遞過去一塊黑色的玄鐵令牌。
商婉清接過來,摸了摸上面的紋路。
錦衣閣的暗記,加上兵部的虎符印。這塊牌子份量極重。
「泉州船塢和錦衣閣分舵歸你節制。」
衛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看完了船就回來,別多待。」
商婉清把令牌塞進懷裡。她知道這是衛昭的底線。
能讓她出京已經是破例了。
要不是謝道寧點了頭,確認她身子骨已經大好,她現在還得在院子裡數螞蟻。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
她心裡清楚衛昭在顧慮什麼。
南邊現在雖然平定了,但暗地裡的牛鬼蛇神還沒殺乾淨。
她一個人跑去泉州,風險不小。這塊令牌既是權力,也是護身符。
她踩著腳踏上了馬車,掀開半邊車簾,看了衛昭一眼。
衛昭就站在那兒,晨光打在他清瘦的臉上。
他沒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知道這女人屬於船塢,強留她在京城只會把她逼瘋。
商婉清沒多說一句廢話,放下車簾。
「走。」
馬鞭一響,車輪滾滾向前。
商婉清到泉州那天是個大晴天。
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面而來。她連驛館都沒去,直接讓馬車開到了船塢。
破浪號像一頭巨大的海獸,靜靜地停在干船塢里。
船身上爬滿了綠色的海藻和藤壺,木板上到處是海水侵蝕的痕跡。那是去了一趟外洋留下的勳章。
商婉清站在碼頭邊看了一會兒。
這是她親手畫出來的圖紙,親手看著下水的船。
現在它回來了,帶著一身的傷痕和寶貴的資料。
她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比坐在京城那個精緻的院子裡踏實多了。這裡才是她的地盤。
她踩著跳板上了船。
領頭的老船匠趕緊迎上來,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匯報。
「底艙漏水的地方補了,龍骨沒變形。左舷被暗礁蹭了一下,換了三塊木板。水線以下的銅皮重新刷了一遍防腐的漆。」老船匠說得很細。
商婉清沒吭聲。她走得很慢。
從船頭走到船尾,每一處艙室、每一根桅杆、每一塊甲板,她都看得仔仔細細。
她的眼睛比尺子還毒,任何一點不對勁都逃不過。
走到甲板上,她停在火炮的固定架前。
「炮架的滑軌怎麼有點澀?」她用腳踢了一下滑軌。
老船匠擦汗:「海風吹的,上了油就好了。」
「上油?打仗的時候你有空上油嗎?」
商婉清毫不留情:「滑軌的槽挖深兩分,裡面墊一層黃銅片。黃銅耐磨不生鏽。今天就改。」
老船匠連連點頭。
她繼續往裡走,走到主桅杆底下,停住了。
商婉清蹲下身,用手摳了摳桅杆底座上的一顆鉚釘。
指甲縫裡立刻塞滿了紅褐色的鐵鏽。她皺起眉頭,又順著底座摸了一圈。
「這批鉚釘當時用的是精鋼。」
老船匠趕緊解釋,聲音里透著心虛:「外表生了點鏽,裡面還好著呢。俺們拿錘子敲過,沒松。還能用。」
商婉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還能用?」
她轉過頭看著老船匠,聲音不大,但極冷:「外洋的風浪多大你不知道?主桅杆受力最重,底下斷了,一船人全得餵魚。你拿幾百條人命來賭這幾顆釘子?」
老船匠不敢說話了,低著頭直搓手。
商婉清指著底座:「桅杆底部的鉚釘換新的。這批鉚釘用了三年了。泡在海水裡三年是個坎,裡面早就脆了。別跟我省這點鐵錢,出了海,錢買不來命。全部拔了換新。」
「是,是。俺立刻讓人換。」老船匠抹了一把汗。
商婉清這才繼續往後走。
她不能容忍任何破綻。
這艘船明年要出海,去更遠的地方。
外洋不比近海,一個浪打過來,任何一點微小的結構缺陷都會被無限放大。她得保證它硬得像塊石頭。
商婉清在泉州待了整整七天。
這七天她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
白天泡在船塢里,盯著工匠把破浪號上的每一根朽木、每一顆舊釘子剔出來。
晚上回到驛館,點著蠟燭整理那堆積如山的航海日誌。
洋流的走向、風季的變化、暗礁的分布。
她拿著炭筆,把這些資料一點點摳出來,在羊皮紙上重新計算航線的偏角。
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第七天晚上,她去了錦衣閣的院子。
柯鎮川住在這裡。
名義上是隨船參謀,實際上是被錦衣閣盯死的降將。
院子周圍全是從京城調來的好手。
商婉清推門進去的時候,柯鎮川正坐在桌前畫圖。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這幾個月在海上風吹日曬,柯鎮川黑了不少,臉上的皮都蛻了一層。
但他眼神比以前亮了。那是見識過更廣闊天地後才有的光。
商婉清在他對面坐下。
柯鎮川沒廢話,直接把桌上那張剛畫好的海圖推到她面前。
「這是破浪號這次走過的路線。」
柯鎮川指著圖上的一條紅線,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興奮:「比我以前走得更遠。南邊那片海域的水文,我都標上了。有些地方連我都是第一次去。」
商婉清低頭看圖。
她的目光在圖紙上飛快地掃過。
這條新航線避開了好幾個致命的漩渦群。
柯鎮川確實有本事,南海這片水域,他比誰都熟。
他腦子裡的東西,是新武朝目前最缺的。
她翻完海圖,手指停在了一個叫王礁的地方。
那地方畫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王礁周圍的水道標清楚了?」商婉清抬頭問。
柯鎮川點頭:「標清楚了。那地方暗礁多,洋流也亂。但只要順著第三股洋流走,能省五天的航程。下次出海可以走南線。風險大點,但值得。」
商婉清在心裡算了一下。
省五天航程,意味著能少帶五天的淡水和口糧。
騰出來的艙位可以多裝兩門火炮,或者多裝幾十桶火油。這筆帳划算。
但前提是水道必須準確無誤。哪怕偏離一丈,整艘船就會被暗礁撕碎。
「圖我帶走。」商婉清把海圖捲起來,塞進袖子裡,「錦衣閣會再核一遍。」
她不完全信任柯鎮川。
造船和航海容不得半點僥倖,她只信資料。
柯鎮川的話只能信一半,剩下一半得靠錦衣閣的暗探去拿命填。
如果南洋那片新大陸真的存在,破浪號這艘船就不夠看了。
得造更大的船。載重量翻倍,火炮數量翻倍。
這需要更多的木材和生鐵。她得找蘇清韻算算這筆帳。
柯鎮川沒意見。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
能讓他上船已經是衛昭開恩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八月中旬。
商婉清的馬車駛入京城。
她沒有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天工院旁邊的錦衣閣暗室。花解語在那裡等她。
商婉清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扔在桌上。
「柯鎮川的新海圖,還有破浪號的維護記錄。」
商婉清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乾。水有點涼,但她不在乎:「海圖你讓人趕緊核實。王礁那條水道是關鍵。出了錯就是船毀人亡。」
花解語解開包裹,翻了翻裡面的東西。厚厚的一摞羊皮紙,上面全是炭筆畫的線。
「泉州那邊沒出什麼亂子吧?」花解語問,手指在一張圖紙上點了點。
「有我在,能出什麼亂子。」
商婉清放下茶杯,拉了把椅子坐下:「就是那幫老船匠太摳門,幾顆生鏽的鉚釘都捨不得換。被我罵了一頓。下次你派人去撥錢的時候,盯緊點,別讓他們在材料上省。」
花解語笑了。這才是商婉清。眼裡揉不得沙子。
「行,我心裡有數。」花解語把包裹重新系好。
交接完東西,商婉清去了御書房。
衛昭正在批摺子。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把硃筆擱在硯台上。
商婉清走過去,在御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跑了這半個月,人黑了一圈,下巴也尖了。
但精神極好。
那種在船塢里熬出來的興奮勁兒還沒散。
衛昭看著她黑瘦了一圈的臉,沒說什麼。
他只是讓內侍端了一碗冰鎮的酸梅湯過來。
商婉清接過來幾口喝完,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船怎麼樣?」衛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商婉清腦子裡浮現出破浪號那龐大的身軀。
她把這幾天在船塢里的所見所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遺漏。
「好著呢。」
她答得很乾脆:「爛木頭和舊釘子都換了。底艙加固了一層。水線以下的銅皮也重新處理過。只要王礁的水道核實無誤,明年開春可以再出海。」
衛昭聽出了她話里的底氣。
他知道她這趟去泉州不只是看船,更是去定心的。
船沒問題,她的心就安了。
新武的遠洋計劃,全系在這女人身上。
「那就明年。」衛昭點頭,語氣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