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
花解語把沾著黃沙的竹筒放在御案上時,指節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墨跡。
「西域加急。白狼部送來的。」
衛昭停下正在批閱戶部帳冊的硃筆。
他看了一眼那個竹筒,封口的火漆顏色不對。
不是常規的紅色,是加了黑蠟的急信。
他捏碎火漆,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紙。
字跡是金勒的,寫得很亂,有的地方墨跡甚至被汗水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洇開了。
「老先生前日咳血,醫官說是積勞所致。此地藥材不足,恐難支撐。望陛下速派醫者來。」
衛昭盯著「咳血」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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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照孺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這老頭子去年才在信里說「此地水土養人,恐不歸矣」,這才過了多久?
西域的風沙終究不是京城的軟風,那地方熬人,熬的是命。
衛昭心裡很清楚方照孺對西域布局的份量。
這老頭不僅是個教書匠,他是白狼部的一尊神。
他在,西域那些剛歸附的牧民心裡就踏實。
他要是死在那兒,剛種出點綠洲的白狼部,人心立刻就散了。
更何況,那是方照孺。這老頭倔了一輩子,最後把命搭在了幾千里外的黃沙里,不值當。
「去叫謝道寧。」衛昭把信扣在桌上,沒抬頭。
花解語看了一眼他的臉色,什麼也沒問,轉身出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謝道寧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長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
自打從荊州回來,她身上那股子清冷勁兒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韌性。
衛昭沒廢話,直接把金勒的信推了過去。
謝道寧拿起信,目光在羊皮紙上掃過。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冰盆里的冰塊化開,水滴落在銅盆里的滴答聲。
衛昭在等她開口。他知道這信里的意思有多重,西域太遠了,走一趟得脫層皮。
太醫院那些老頭子去了也未必能活著回來,更別提治病。
「我去。」
謝道寧放下信,只說了兩個字。
衛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剛從荊州回來半年。」衛昭提醒她。
荊州那趟,她跑了三個月,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
西域比荊州遠十倍,風沙大,馬匪多。她一個女人,身子骨本來就不算多硬朗。
「半年夠了。」
謝道寧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老先生等不起。咳血是肺經受損,西域那種乾旱的地方,拖一天就少一分活路。」
她甚至沒問路怎麼走,沒問西域有多苦。
衛昭看著她那雙清澈到底的眼睛。
這女人一旦拿定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不吵不鬧,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訴你,她非去不可。
他沒再勸。大魏的江山已經成了新武的天下,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多得是,但能把方照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只有眼前這個女人。
「要帶什麼?」衛昭問。
「藥材、醫女、護衛。跟上次去荊州一樣。」
謝道寧答得很快,顯然心裡早就盤算好了:「藥材我自己從太醫院挑。醫女帶兩個手腳麻利的。護衛你來安排。」
「錦衣閣派十個人跟著,明暗兩路。再調一隊禁軍沿途護送出關。」
衛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
謝道寧行了個禮,轉身退了出去。
衛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嘆了口氣。衛家的女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有主意。
三天後的黃昏。
謝道寧去了商婉清的院子。
院子裡堆著兩個大樟木箱子。
商婉清正蹲在地上,把幾卷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圖紙往箱子裡塞。
她旁邊還放著幾件換洗的粗布衣服,和一套隨身帶的打鐵工具。
泉州那邊催得緊,破浪號的船員訓練已經到了關鍵時候,第三代快船的龍骨也準備下水了。
她等不及明年開春,打算提前過去。
聽到腳步聲,商婉清抬起頭。
看到是謝道寧,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走?」謝道寧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去泉州。」
商婉清走到桌邊,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過去:「船塢那邊出了點技術問題,新換的精鋼鉚釘在海水裡生鏽的速度比預想的快,我得去現場看看。」
謝道寧在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沒喝。
「西域那邊老先生病重,我得去一趟。」
商婉清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謝道寧。
西域。那地方她沒去過,但看地圖就知道是個要命的去處。
她腦子裡那台精密的算盤瞬間轉動起來:路程三千多里,氣候乾燥,日夜溫差極大。正常人去都得脫層皮。
「嚴重嗎?」商婉清問。
「不好說。」
謝道寧把茶杯放下:「咳血。西域的醫官束手無策。但我去了至少能穩住。」
商婉清沒再說話。
她太了解謝道寧了。
這女人跟她一樣,都是那種認準了一件事就往死里鑽的人。
她痴迷兵器和戰船,謝道寧痴迷藥理和救人。
不同的是,她面對的是冰冷的鋼鐵,謝道寧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勸是沒用的。她自己要去泉州,誰也攔不住。謝道寧要去西域,同樣誰也攔不住。
商婉清轉身走到裡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布包,走出來遞給謝道寧。
「上次從泉州帶回的藥材。你帶上。」
謝道寧接過來,顛了顛,分量不輕。
「這是什麼?」
「南洋那邊弄來的犀角和幾株叫不上名字的草根。當地人說清熱解毒有奇效。」
商婉清語氣硬邦邦的,像在交代圖紙的資料:「我找太醫院的學徒驗過,沒毒。西域乾旱,說不定能用上。」
謝道寧開啟油紙看了一眼。裡面除了草根,還有兩瓶用蠟封好的藥丸。
「這藥丸是哪來的?」謝道寧問。
「我讓蘇清韻從江南商行里高價收來的續命丹。」
商婉清別開眼,不看她:「本來是備著給船塢里那些受了重傷的船匠用的。老頭子既然快不行了,你拿去試試。」
謝道寧看著那個布包,嘴角揚了一下。
「謝了。」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沒有擁抱,沒有多餘的客套。
她們之間的默契,就像齒輪咬合一樣精準而生硬。
謝道寧站起身,走了。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京城的街道上還飄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商婉清站在院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於出行的勁裝,頭髮扎得很緊。
她的馬車也已經停在巷子口了。
十幾步外,謝道寧的馬車停在宮門前。
兩名醫女已經上了車。
十名錦衣閣的暗探換了商客的打扮,騎著馬散在四周。
謝道寧站在馬車旁,正準備踩著腳踏上去。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
隔著十幾步遠的晨霧,她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商婉清。
商婉清沒有走過去。她就站在那兒,身姿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她看著謝道寧,微微抬起下巴,朝她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小,但很用力。
謝道寧也點了一下頭。
她轉過身,鑽進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