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入了深秋。京城冷得快。
宮牆底下的老槐樹落了一地的黃葉。
幾個新來的小太監拿著大掃帚,從天亮掃到響午,掃了三遍也掃不乾淨。
剛掃出一片空地,秋風一刮,又鋪滿了。
衛玄在落葉堆里打滾。他快四歲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紀,一身黑色的勁裝沾滿了碎葉和泥土。
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嘴裡喊著衝殺的號子,假裝自己是在陣前殺敵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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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衡才一歲多,剛學會跑,跌跌撞撞地跟在哥哥後頭,撲通一聲摔進葉子堆里,抓起一把枯葉就往嘴裡塞。
拓跋月站在廊下,眼角抽了一下。
她想過去把衛衡嘴裡的葉子摳出來,順便把衛玄拎起來揍一頓。但她忍住了。
這裡是衛家。衛家的規矩,孩子不能嬌養。
柳驚霜就在旁邊站著。這位冷麵女帥看著兩個滿地打滾的小子,眉頭都沒皺一下。
「吐出來。」柳驚霜冷聲開口。
衛衡被嚇了一跳,乖乖把嘴裡的枯葉吐了,癟著嘴想哭,看了看柳驚霜那張臉,又把眼淚憋了回去。
「男孩就得摔打。」
柳驚霜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現在怕髒,以後上了戰場連血都見不得。衛家軍只認戰功,不認少爺。他要是連這點泥土都受不了,以後怎麼提刀?」
拓跋月把手縮回袖子裡。
她心裡明白,二姐說得對。
院子另一頭,商婉清坐在避風的角落裡。
她懷裡抱著半歲多的衛瑤。
小丫頭裹在厚厚的襁褓里,正睜著大眼睛,伸手去夠一片飄落的樹葉。
商婉清任由女兒抓著那片葉子。
她沒看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發呆。
她腦子裡轉的根本不是育兒經。
她盯著那片葉子被風吹動的軌跡,心裡算的是第三代快船的帆面受力點。
泉州那邊的新船匠到底行不行?
王鐵柱帶的新船員能不能扛住南洋的風浪?
主桅杆底部的精鋼鉚釘全換了沒有?
如果遇到風暴,船體的吃水線還得再往下壓兩寸。
她恨不得現在就把孩子塞給乳母,自己騎馬奔去南邊。
衛瑤抓不住葉子,急得哼唧了兩聲,小手在空中亂抓,打斷了商婉清的思路。
商婉清這才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吐泡泡的女兒,嘆了口氣。
她伸手把葉子撿起來塞進女兒手裡。
再等等吧。等這小丫頭斷了奶,她非去泉州住上一年不可。
待在京城裡,骨頭都要生鏽了。
九月下旬。御書房的門被推開。
花解語走進來,把一個帶著黃沙味的竹筒放在御案上。
「西域送來的。」花解語自己倒了杯茶,「謝道寧的短報。」
衛昭立刻放下手裡的硃筆。他捏碎火漆,抽出那張薄薄的羊皮紙。
字跡是謝道寧的。很簡短。
「方照孺病情已穩。咳血止住了。藥材管用。」
衛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老頭子沒死。
他太清楚方照孺對西域的意義了。
白狼部那幫牧民剛種出點糧食,心還沒定。
方照孺在那兒,他們就覺得中原朝廷沒放棄他們。
老頭要是死在黃沙里,西域的局勢立刻就得亂。那些剛歸附的遊牧部落,隨時可能反咬一口。
謝道寧這趟去得值。這女人平時看著不聲不響,關鍵時刻比誰都豁得出去。
「金勒那邊也有訊息。」
花解語補充道:「聽說謝道寧把方照孺救回來了,金勒高興得殺了一百頭羊犒勞商隊。現在白狼部對咱們算是徹底死心踏地了。」
衛昭點頭。他繼續往下看。短報的最後,還附了一句話。
「老先生問陛下好。說西域的秋天比京城來得早。」
衛昭看著這句話,笑了笑。
這老頭子,病得快死了還有心思感慨天氣。
他是不想回來,也不敢回來。
他怕一回京城,又被卷進那些世家權謀的爛攤子裡去。
在西域教牧民認字,比在國子監教那些算計人的世家子弟痛快。
衛昭拉開手邊上了鎖的西匣。
匣子裡已經存了厚厚一摞羊皮紙。
有金勒的,有方照孺的,現在又多了一張謝道寧的。
他把這張短報平整地疊好,壓在最上面,合上蓋子。
「告訴太醫院,把最好的溫補藥材再備一批。」
衛昭吩咐道:「等來年開春,讓商隊帶過去。謝道寧在那邊缺什麼,直接從國庫調,不用走戶部的帳。」
「明白。」花解語點頭記下。她知道衛昭這是要保住西域那根定海神針。
十月初。天更涼了。
花解語再次進了御書房。
這次她帶來的竹筒,表面帶著海水浸泡過的斑駁痕跡。
「南洋方向,第七批暗探的報告。」
花解語把東西遞過去:「他們走得很遠。」
衛昭展開羊皮紙。
這批暗探跟著商船,沿著新陸地的海岸線一路往南摸。
記錄上寫著,他們走到了一處海峽。海峽的水流極急,暗探的船太小,沒敢硬闖。
但他們在附近的一個港灣里停了五天。用中原的香料和木材,跟當地的土著換了些補給。
報告的最後,用炭筆重重地寫了一句話。
「當地人指著海峽對面比劃,意思是那邊也有人。隱約可見陸地輪廓。」
衛昭盯著這句話。海峽對面還有陸地。還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南洋那片區域,現在還是一大片空白。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一些零星的島嶼,但現在看來,那是一個比中原還要龐大的未知世界。
有人,就意味著有市場,有資源,或者有敵人。
「這批暗探現在在哪?」衛昭問。
「還在那個港灣紮根。」
花解語看著他的背影:「他們不敢貿然渡海。當地的土著說對面的水流會吃人,過去就回不來。」
「讓他們待在那兒。」
衛昭手指在地圖的邊緣敲了兩下:「摸透當地部落的習性,把港灣的水文測准。順便教教那些土著漢話。新武的船,早晚要開過去。」
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商婉清在泉州造的第三代快船,正是為了這片海域準備的。
等破浪號明年再出海,新武的觸角就能真正伸進那片未知的大陸。
這天下,大得很。不走出去,永遠只能在這一畝三分地里跟世家豪門鬥心眼。
「我讓錦衣閣再挑一批懂水性的好手,明年跟著破浪號一起去。」
花解語接了一句。她最懂衛昭的心思。
「挑最狠的。」
衛昭轉過身:「外洋不比近海,遇到講理的就做買賣,遇到不講理的,就直接把港口占了。新武的規矩,得由我們的刀劍來定。」
十月下旬。早朝。
大殿裡透著股陰冷。百官站得筆直,沒人敢大聲喘氣。
衛昭坐在龍椅上,俯視著下面這群人。
「荊州的新田制,推行兩年了。」
衛昭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底下鴉雀無聲。誰都知道這是個要命的話題。
兩年前荊州死了多少人,京城掛了多少腦袋,大家心裡都有數。
「成效顯著。」
衛昭沒理會他們的沉默,繼續說道:「流民少了,糧倉滿了。說明這條路走得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排的幾個重臣。
「明年開春,新田制全面推廣。」
衛昭語氣平淡,像在宣布一件小事:「江南、淮南、益州,三地同時鋪開。」
大殿裡依舊沒人說話。
江南、淮南、益州。
這是新武最富庶的三個州,也是世家豪門根基最深的地方。
那裡的水,比荊州深了十倍不止。一刀切下去,得見多少血?
但沒人敢站出來反對。
正月里淮南那兩個虛報墾田的縣令,就是前車之鑑。
「查實即辦」這四個字,現在還懸在所有地方官的脖子上。誰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誰就是找死。
「退朝。」衛昭站起身。
散朝後,李槐沒走。他跟著衛昭進了御書房。
李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試探著開口:「陛下,荊州那邊大局已定。林時茂在荊州做了三年了。今年,是不是該給他加個銜了?」
衛昭端起茶杯,沒急著喝。
他太清楚李槐的小心思了。
李槐這是想賣林時茂一個人情,順便試探一下皇帝對江南那邊的態度。
林時茂是推行新田制的一把快刀。這把刀是收回來,還是繼續往外捅,決定了明年江南會死多少人。
「加。」衛昭放下茶杯,給出了准信。
李槐心裡一喜,剛想接話。
「讓他兼領荊州別駕。」
衛昭看著李槐,眼神冷得像冰:「江南、淮南、益州的新田制推廣,由他全權負責。三州刺史,皆受他節制。」
「臣遵旨。」
李槐退出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