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京城入了夏。
熱氣順著青石板往上蒸,宮裡各院都換了透氣的薄簾。
商婉清終於走出了那扇困了她一個多月的院門。
謝道寧鬆了口,原話是「可以出宮門,但不超過一個時辰。
敢多待一刻,以後就別想出去」。
她沒帶隨從,一個人走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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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雖然平了,但腳步還有些發飄,踩在地上不夠實。
風吹在臉上,帶點燥熱,她卻覺得比屋裡那股子藥味好聞得多。
她沒去天工院,也沒去兵器局,直接奔了學堂。
她心裡惦記著那批南洋暗探帶回來的種子。
學堂後院,方扶搖正坐在一棵老槐樹下翻書。
一身白衣,連個摺痕都沒有,看著就比別人涼快。
前院傳來學生們念書的聲音,夾雜著幾個發音生硬的鮮原口音。
看到商婉清進來,方扶搖合上書。
她沒說那些噓寒問暖的廢話,直接站起身,帶著她往後院的空地走。
「蕭觀音種活了那幾株鐵皮樹。」
方扶搖指了指靠牆的幾株綠芽:「前幾天風大,她還讓人搭了個棚子。」
商婉清蹲下身,沒管裙角沾土,直接伸手捏了捏芽尖旁邊的泥。
乾的。
「這東西耐旱。」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指著向陽的一片角落:「剩下的種子種這兒。不用澆太多水,土干透了再澆。南洋那地方太陽毒,這樹就喜歡暴曬。」
方扶搖看了旁邊候著的教習一眼。
教習立刻點頭記下。
「前院那些鮮原學生,漢話學得怎麼樣了?」商婉清聽著前院傳來的讀書聲,隨口問了一句。
「能聽懂,說得還磕巴。」
方扶搖語氣平淡:「蕭觀音想給他們開小灶,我沒讓。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他們是鮮原人就搞兩套。」
商婉清點頭。她懂這個理。
船塢里也一樣,不管你是老船匠還是新學徒,敲錯一顆鉚釘就得滾蛋。
「這樹有什麼用?」方扶搖把話題拉回來,問。
「用處大了。」
商婉清看著那幾株幼苗,腦子裡已經在算龍骨和水線的配比:「這種樹皮搓出來的纜繩,比麻繩結實三倍。泡在海水裡三年不爛。以後遠洋艦隊的索具,全指望它。」
她是個偏執狂,造船的每一個零件都必須是最好的。
普通的麻繩到了外洋,經不住幾次大風浪就會斷,她容不下這種破綻。
方扶搖聽懂了。她看著商婉清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泉州?」
商婉清沉默了一下。
她想明天就走。
泉州船塢里那些新船匠不知道能不能敲准每一顆鉚釘,王鐵柱帶的新船員不知道能不能扛住外海的風浪。
她恨不得自己長在船塢里。
但她不能。
「明年。」她答得很乾脆。
方扶搖有些意外。她以為商婉清會說下個月。
「等破浪號正式出海的時候。」商婉清補充了一句。
她心裡算得很清楚。
第一,柯鎮川那份海圖,錦衣閣還得再核一遍,外洋的暗礁會隨著洋流變,不能拿舊圖去賭命。
第二,新招的船員得在近海訓上大半年。
第三,她這副身子,現在去了也扛不住海風。
造船是嚴謹的事,容不得半點急躁。
方扶搖沒再問,只是把目光投向南邊。
六月中旬。早朝。
大殿裡熱得有些悶,冰盆里的冰塊化得很快。
群臣站得筆直,連擦汗的動作都小心翼翼。
衛昭端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黑鴉鴉的人頭。
「荊州的新田制,推行一年了。」衛昭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聽得清清楚楚。
沒人接話。
大家都知道這是個什麼話題。
一年前,為了這事,荊州死了多少人,京城又掉了多少腦袋。
正月里淮南那兩個縣令的下場,現在還歷歷在目。
「成效顯著。糧倉滿了,流民少了。」衛昭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兩下。
他看著底下的官員,心裡冷笑。
這些人表面上恭順,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罵他。但他不在乎。
「明年開春,新田制推廣到江南、淮南、益州三地。」
這句話砸下來,大殿裡依舊鴉雀無聲。
江南、淮南、益州。這三個地方,是新武最富庶的州,也是世家豪強盤根錯節最深的地方。
那裡的水比荊州深得多,地主豪紳手裡的私兵也多得多。
一刀切下去,得見多少血。
衛昭掃了一圈。
挺好。打疼了,就知道誰是主子了。
「李槐。」
「臣在。」
李槐出列,深深彎下腰,聲音裡帶著幾分發虛:「蘇娘娘那邊算好的帳,戶部核過了。只是……江南、淮南、益州三地同時鋪開,補貼的農具和種子是個天文數字。國庫的底子……」
他不敢往下說了。
衛昭看著他。
「國庫沒錢,就去抄家。」
衛昭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那三州多的是富得流油的豪紳。查他們隱匿的田產,查他們偷逃的商稅。查出一家,抄一家。錢不就有了?」
李槐背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抄家。說得輕巧,那是逼著地方官跟當地的世家豪強徹底撕破臉。
「臣遵旨。」
散朝後,李槐沒走,跟著衛昭進了御書房。
李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試探著開了口。
「陛下,荊州那邊大局已定。林時茂在荊州待了快四年了,勞苦功高。要不要……調回京城?」
六部里空著幾個肥缺,李槐覺得林時茂夠資格坐。
他這既是賣林時茂一個人情,也是想把荊州刺史的位置騰出來,安排自己的人去鍍個金。
衛昭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不調。」
李槐愣了一下。
「荊州是新田制的試驗田。江南、淮南、益州,這三個地方的牛鬼蛇神比荊州只多不少。」
衛昭放下茶杯,看著李槐。
他太清楚李槐那點小心思了。
「林時茂在那邊,就是個活標杆。他得釘在那兒。他不僅要管荊州,還要盯著那三州。調他回來享福?早了點。」
李槐心裡一盤算,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把林時茂當成一把刀,繼續往南邊捅。
這把刀現在最鋒利,怎麼可能收回鞘里。
「臣明白了。」李槐退了出去。
衛昭靠在椅背上。林時茂是個人才,人才就得放在最咬手的地方。
京城裡不缺寫文章的官,缺的是能拔刀跟世家拼命的官。
六月下旬,天熱得連知了都懶得叫。
花解語進了御書房,帶來了一股極淡的脂粉味。
她把一封羊皮卷放在御案上。
「西域方向,白狼部故地來的信。」花解語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
衛昭拆開羊皮卷。
信是金勒寫的。漢字寫得比去年工整了不少。
第一季冬小麥豐收了。
產量比預想的還要高出兩成。
金勒在信里樂得找不著北,連著寫了三個「大豐」,最後求新武派商隊過去收糧,順便帶些中原的鐵鍋和茶葉。
「產量不錯。」衛昭把信遞給花解語。
他心裡清楚,白狼部那塊地能種出糧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新武在西域釘下了一顆拔不掉的釘子。
只要有糧,西域那些遊牧部落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湊過來。
花解語掃了一眼,笑了。
「金勒這小子,現在怕是把方照孺當活神仙供著呢。」
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商隊的路線了。
出玉門關,過黑水城,這條線不僅能賺錢,還能把錦衣閣的暗探再往西鋪一層。
「商隊帶什麼去?」衛昭問。
「鐵鍋帶一千口,茶葉帶五百磚。」
花解語早有成算:「金勒信里還想要些兵刃,我給扣下了。糧食換生活物件可以,換刀槍不行。西域那幫狼,吃飽了容易咬人,手裡不能給太硬的傢伙。」
衛昭滿意地點頭。花解語辦事,永遠這麼清醒。
「安排商隊去。」
衛昭吩咐道:「路線你來定。沿途的馬匪清理乾淨。把糧食換回來。」
「明白。」
花解語收起信,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個小竹筒:「還有一封。方照孺托商隊帶回來的私信。」
衛昭接過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張卷得細細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字跡蒼勁,透著一股子灑脫。
「此地水土養人。老夫恐不歸矣。」
衛昭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方照孺。前朝的大儒,國子監的祭酒。
當初被他連哄帶騙弄去西域,本以為是個苦差事,沒想到這老頭在那邊扎了根。
不回來了。
衛昭心裡有些發酸。
這老頭看透了中原的蠅營狗苟,看透了世家的虛偽。
西域的天高地闊,反倒適合他在那裡,他不用教那些滿肚子算計的世家子弟,他教的是一群真正需要活命的牧民。
挺好。
衛昭拉開手邊那個上了鎖的西匣。
匣子裡放著些緊要的私信。他翻了翻,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有些泛黃的紙條。
那是方照孺剛到白狼部時寫回來的第一封信。
上面寫著:「已至白狼部故地,綠洲尚存,水井未枯。」
衛昭把兩張紙條並排放在書案上。
一張是開始,一張是結局。
這老頭用幾年的時間,在黃沙里種出了一片綠洲,也把自己種在了那裡。
這世上,總得有人去幹這些看似沒指望的蠢事。
他把兩封信疊在一起,小心地放回西匣,合上匣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