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鸞把第三封信拍在桌上的時候,信紙已經被她捏得起了皺。
那是陽關副將送來的加急。
第一封是半個月前,第二封是七天前,這第三封是昨晚剛到的。
副將的字跡一封比一封亂,透著火急火燎的焦躁。
陽關的青石料已經堆成了山,工匠們天天蹲在城牆根底下曬太陽。圖紙不定,沒人敢動工。
霍青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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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京城待了快半年了。這半年她每天下午去商婉清的院子裡看船圖。
她發現船的龍骨和城牆的承重柱有相通的地方,水線以下的弧度和瓮城的反斜面在化解衝擊力上是一個道理。
她甚至想過把陽關的北門改一改,加上類似新式撞角的結構,讓北戎的攻城錘砸上去直接滑開。
她喜歡幹這個。
但陽關是她的地盤。
三哥衛軍死在那條防線上,她得把那道牆修得鐵桶一般。
秋後北戎的游騎肯定要南下打草谷,防線不能有缺口。
她站起身,連衣服都沒換,直接拿著信去了御書房。
衛昭正在看李槐送來的錢糧摺子。
戶部為了荊州新田制的推廣,把國庫的底子都快掏空了,李槐在摺子里變著法地叫苦。
聽到腳步聲,衛昭抬起頭。
霍青鸞一身半舊的黑色勁裝,腰帶扎得緊緊的,腳上是便於騎馬的皮靴。這是要上路的打扮。
「要走?」衛昭把硃筆擱在硯台上。
霍青鸞點頭。
「陽關那邊催了三次。副將壓不住底下的工匠,城牆加固的圖紙得我回去定奪。」
衛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他知道陽關對霍青鸞意味著什麼。
那是她的執念,也是新武北邊的門戶。
「這次回去待多久?」衛昭問。
霍青鸞想了想。
「看情況。城牆修好了再說。」
沒有準日子。
修好了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三年。
只要北戎還在,那堵牆就永遠有修補的餘地。
衛昭點頭。他沒有說一句多餘的挽留。
衛家的女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
霍青鸞的戰場在城牆上,他不可能把她強留在京城。
「讓錦衣閣的人沿途開道,帶足乾糧。」衛昭交待了一句。
霍青鸞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乾脆利落。
五月中旬的早上,風裡已經帶了些燥熱。
商婉清站在院門口。她手裡抱著剛滿月的衛瑤。
小傢伙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貼在臉頰邊。
商婉清的臉色比出月子時紅潤了不少,但身形依舊單薄。
十幾步外,霍青鸞牽著馬。馬背上馱著兩個灰撲撲的包袱,連個隨從都沒帶。
霍青鸞檢查了一遍馬鞍的肚帶,確認勒緊了,這才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她坐在馬背上,拉住韁繩,讓馬頭轉過來。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誰也沒開口。沒有寒暄,沒有那套路上小心早點回來的客套話。
她們倆都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商婉清看著馬背上的霍青鸞,只朝她點了一下頭。
霍青鸞也點了一下頭。
馬鞭揚起,落下。馬蹄聲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商婉清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越來越小。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兒。衛瑤砸吧了一下嘴,吐出一個口水泡。
商婉清又抬起頭,直到長街盡頭什麼都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屋。
這半年,她習慣了對面坐著個人跟她為了一個資料爭得面紅耳赤。
霍青鸞看圖紙的角度跟她完全不一樣,專挑死角和破綻。
現在人走了,耳朵邊清淨了,她反倒覺得這院子空得有些過分。
三天後。
商婉清在桌上翻找一份南洋洋流的資料記錄。
桌上的圖紙堆得像小山。她隨手扒拉開最上面的一摞,露出了壓在底下的一本厚厚的圖冊。
那是霍青鸞看過的。
商婉清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那本圖冊抽出來,翻開。
第一頁是第三代快船的側剖圖。
邊角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炭筆批註。
字跡剛硬,像刀刻上去的。
商婉清一頁一頁往下翻。
霍青鸞把船身中段的受力點重新算了一遍,在幾個容易被火油罐砸中的死角畫了圈,甚至給出了加固肋骨的具體尺寸。
這女人是真的把造船當成修城牆在看。
她看的是哪裡最容易破,哪裡最容易死人。
翻到最後一頁。圖冊的夾縫裡掉出來一張兩指寬的字條。
商婉清撿起來。上面只有一句話。
「遠洋船側舷加一層薄鐵皮。防海盜。」
商婉清捏著這張字條,盯了很久。
她腦子裡那台精密的算盤一下子轉動起來。
薄鐵皮。如果包在水線以上的側舷,重量增加多少?
吃水深多少?
航速會降多少?
她飛快地在心裡過了一遍資料。
不影響大局。但在接舷戰的時候,這層薄鐵皮就是一道要命的屏障。
對面的彎刀砍不透,冷箭射不穿。
海盜的鉤索甩上來,也會因為鐵皮的滑溜而抓不牢。
她想起霍青鸞剛來幫她看圖時,她說過的那句別把我的船改成堡壘。
現在看來,堡壘有堡壘的好處。
外洋不是內湖,出了海,船就是一座移動的孤城。孤城就得有孤城的硬度。
商婉清嘴角一揚。她把字條重新夾回圖冊里,拿起炭筆,在自己正在畫的新圖紙側舷位置,重重地添了一道線。
五月下旬,天氣徹底熱了起來。
商婉清把最後一張羊皮紙上的墨跡吹乾。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遠洋航海輯要》最後一章,成了。
這本厚厚的書稿,幾乎榨乾了柯鎮川腦子裡的最後一點存貨,加上錦衣閣暗探拼死帶回來的實測資料,是目前新武朝最詳盡的一份海圖資料。
門被推開。
花解語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長裙,頭髮簡單地挽著,目光直接落在了桌上那摞書稿上。
「弄完了?」花解語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完了。」商婉清把書稿往前一推。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花解語。
「下一版加南洋新陸地的港灣圖。柯鎮川說那片港灣比泉州港還大。」
花解語拿起最上面的一疊,翻了幾頁。
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航道線、暗礁群和洋流標記。
這些東西她看不懂深淺,但她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這個我幫你校一遍。」
花解語合上書稿,語氣很認真:「有錯漏的地方我標出來。」
商婉清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