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京城,風裡終於沒了冬天那種割臉的刀子味。
商婉清扶著廊柱,在院子裡慢慢走著。
這是她今天走的第四圈。
謝道寧說了,每天至少走兩圈,不能多,但也不能少。
她現在肚子平了,可身子骨還透著股虛弱勁,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輕飄飄的,踩不實。
屋裡的桌上,堆著花解語昨天剛送來的南洋情報。
她走完這一圈,就打算進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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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推開。
衛昭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穿朝服,只穿了一件常服,臉色比前陣子看著好些,但眉宇間那股子倦意怎麼也洗不掉。
「今天走得怎麼樣?」衛昭看著她,沒讓人搬椅子,就站在廊下。
「還行。」
商婉清停下腳步,喘了口氣,指了指屋裡:「花解語送來的情報我看了一半。泉州那邊的新船員招募已經開始了,王鐵柱在帶。」
她三句話不離船塢。
衛昭沒接這個茬。他看了看她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問了一個他這幾天一直在想的問題。
「破浪號什麼時候正式出海?」
商婉清看著他,腦子裡那台精密的算盤已經打得噼啪作響。
「明年開春。」她給出了一個準信。
「這麼久?」
「不久。」
商婉清掰著手指頭給他算:「第一,得等謝道寧確認我這身子能經得起海上的風浪。第二,柯鎮川那份海圖,錦衣閣還得再核一遍,外洋的暗礁會隨著洋流變,不能拿舊圖去賭命。第三,第一批新招的船員,至少得在近海訓上大半年,不然到了深海就是送死。」
她說得條理分明,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衛昭聽完,點了點頭。
「那就明年。」
他沒催。
他知道商婉清在造船和航海這事上,比誰都穩。她說明年,那明年就是最合適的時候。
他得等,新武也得等。
四月中旬。
御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花解語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個用火漆封得死死的竹筒。
竹筒表面帶著海水浸泡過的班駁痕跡。
「南洋方向的,第六批暗探送回來的。」花解語把竹筒放在御案上,聲音壓得很低。
衛昭放下手裡的硃筆,拿過竹筒,捏碎火漆,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這是目前新武走得最遠的一支暗探隊伍。
他們跟著商船,沿著新發現的那片陸地的海岸線,一路往南摸。
衛昭展開羊皮紙,一目十行地看過去。
前面的內容都是常規的水文記錄和沿途部落的分布。直到最後一段。
暗探隊沿著海岸線走到了最南端。那裡沒有路了,只有一處海峽。
海峽的水流很急。
但在海峽的對面,隱約能看到另一片陸地的輪廓。
暗探隊在附近的一個港灣里住了五天。
他們用中原的香料和木材,跟當地的土著部落換了些補給。
報告的最後附了一句話。
「當地人指著海峽對面比劃,意思是那邊也有人。」
衛昭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海峽對面還有陸地。還有人。
這意味著新武的版圖,或者說新武可以觸及的世界,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這批暗探現在在哪?」衛昭抬起頭。
「還在那個港灣。」
花解語答道:「他們不敢貿然渡海,那邊的洋流他們摸不透,船太小,怕翻。」
「讓他們在那紮根。」
衛昭的指尖在羊皮紙上敲了兩下:「不用急著過海。先把那個港灣的地形、水文、當地部落的習性都摸透。告訴他們,那是新武以後在南洋的一個落腳點。」
花解語點頭記下。
她看著衛昭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冷酷的盤算。
他在算計那片未知的土地。
「我這就去安排。」花解語轉身退了出去。
衛昭一個人坐在寬大的御案後,目光轉向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
那幅圖上,南洋的位置還是一大片空白。
他知道,這片空白,早晚會被新武的戰船填滿。
四月下旬的早朝,氣氛出奇的安靜。
衛昭端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站得整整齊齊的文武百官。
今天是議荊州新田制全面推廣的日子。
李槐捧著一份厚厚的條陳,從文官佇列里走了出來。
他站在大殿中央,聲音洪亮地將條陳上的內容念了一遍。
從種子補貼到農具發放,從各州縣的考核標準到錦衣閣的暗中監督,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沒有半點含糊。
這是蘇清韻熬了幾個通宵算出來的帳,也是李槐帶著戶部官員摳出來的章程。
李槐念完,退回佇列。
大殿裡鴉雀無聲。
沒人敢站出來反對。也沒人敢提什麼世家利益或者國庫空虛。
正月里淮南那兩個縣令的腦袋,現在還掛在刑部大牢的牆頭上。
查實即辦那四個字,像一把刀,懸在每一個地方官吏的脖子上。
誰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誰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衛昭看著下面那些低眉順眼的官員,心裡冷笑了一聲。
不打疼他們,他們永遠不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的主子。
「准。」
他只說了一個字。
旁邊候著的太監立刻將李槐的條陳接過,蓋上玉璽。
荊州新田制,正式推向相鄰三州。
散朝後,衛昭回到御書房。
方扶搖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她今天依舊是一身白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衛昭走過去,在主位上坐下。
「朝上的事,很順利。」方扶搖把茶杯放下,語氣平淡。
「他們不敢不順利。」衛昭拿起案上的一本摺子。
方扶搖看著他,忽然提了一個人。
「林時茂在荊州做了三年了。」
衛昭翻摺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時茂。這個人他記得。
當初把新田制這塊最難啃的骨頭扔到荊州,就是林時茂硬生生扛下來的。
頂著世家的暗殺,頂著地方豪強的刁難,他幹了三年,把荊州的地分下去了。
「今年該給他加銜了。」方扶搖補了一句。
衛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林時茂是個干實事的人。這樣的人,得用,也得賞。
「加。」
衛昭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乾脆:「讓他兼領荊州別駕。新田制向三州推廣的事,由他全權負責。三州刺史,皆受他節制。」
別駕,這是一州之內的二把手。讓他節制三州刺史,這是給了他極大的實權。
方扶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她知道衛昭心裡有數。用人這方面,他比誰都狠,但也比誰都准。
五月。
京城的天氣徹底暖和了起來。
商婉清終於出了月子。
謝道寧來給她把了最後一次脈,確認她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這才撤了她院門外那盞免打擾的宮燈。
宮燈一撤,商婉清立刻讓人把屋子裡那些補藥、軟墊全搬了出去。
她把那張寬大的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將堆在角落裡的航海日誌一摞一摞地搬到桌上。
這些日子她憋壞了。
破浪號第二次出海帶回來的資料,她只看了一半。
剩下的那些洋流變化、風向記錄,都在這些日誌里。
她拿起炭筆,開始一頁一頁地整理。
午後,花解語來了。
她手裡抱著一摞新畫的船圖,是泉州船塢那邊剛送來的。
「你這身子剛利索,就不能歇兩天?」
花解語把圖紙放在桌上,看著商婉清那副恨不得把頭埋進日誌里的樣子,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歇不住。」商婉清頭也沒抬,手裡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資料。
花解語搖了搖頭,在對面坐下。
「船塢那邊按你的意思,把第三代快船的龍骨加粗了一圈。這是他們畫的結構圖,你看看行不行。」
商婉清這才放下炭筆,把那摞圖紙拿過來。
她翻得很快。她的眼睛就像一把尺子,掃過圖紙上的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註。
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主桅杆的底部固定結構圖。
商婉清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
「桅杆底部的鉚釘,換新的。」她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細節,語氣很肯定。
花解語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只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固定點。
「這批鉚釘用的是精鋼,船匠說還能用。」花解語解釋了一句。
「用了三年了。」
商婉清搖了搖頭:「精鋼泡在海水裡,三年是個坎。外表看著沒事,裡面可能已經脆了。外洋的風浪比近海大得多,桅杆受力最重。一旦底下斷了,整艘船就廢了。」
她拿起炭筆,在圖紙上那個位置畫了個重重的圈,旁邊寫了三個字:必須換。
花解語看著她那副較真的樣子,嘆了口氣。
「行,我記下了。馬上讓人傳信回泉州。」
她把圖紙收好,站起身準備走。
走到門口,花解語回過頭,看著商婉清又埋頭進了那堆航海日誌里。
「你這個人,真是閒不住。」花解語丟下這句話,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