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婉清回到京城那天,是十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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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已深,從泉州到京師的官道上,晨霜鋪得比往年更厚。
她沒讓儀仗開路,也沒坐馬車,只帶了三名最精幹的親隨,一人雙馬,從東南沿海一路換馬不換人地往回趕。
戰報八百里加急,人,也跑了個八百里加急。
到京城門口時,天剛擦黑,巨大的城門在暮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守城的兵卒驗過她那塊刻著「商」字的玄鐵令牌後,二話不說,立刻躬身放行。
那眼神里的敬畏,比看到任何官印都來得真切。
她沒有騎馬,只是牽著那匹陪她跑了最後三百里的戰馬,緩緩走過華燈初上的長街。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獨的「噠、噠」聲。
街邊的百姓看到這個風塵僕僕、腰間掛著一把奇特短刀的女子,都好奇地投來目光。
他們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這女子身上的氣勢,比尋常的禁軍將領還要凌厲幾分。
宮門口的值夜校尉眼尖,遠遠地就認出了她,那張在軍中通報過無數次的、不帶任何表情的臉,比任何畫像都好認。
校尉嚇了一跳,連忙一路小跑著迎上來,就要扯著嗓子往裡通報。
「商……」
「不用驚動人。」
商婉清抬手攔住了他,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奔波而有些沙啞:「我自己進去。」
校尉愣了一下,看著她那雙在夜色里依舊亮得嚇人的眼睛,下意識地就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商婉清把馬韁交給身後的親隨,囑咐了一句「好生照料」,便獨自一人,朝著那片燈火通明的宮殿深處走去。
她沒有回自己那座自搬進宮後就沒住過幾天的「天工院」,而是徑直走向了御書房。
她心裡很清楚,那裡才是整個新武朝廷的心臟。
她打贏了仗,就得回來向這顆心臟復命。
御書房裡,燭火亮如白晝。
衛昭正在看李槐呈上來的、關於東南三州秋收與戰後重建的摺子。
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亟待餵飽的螞蟻。
戰打完了,但安撫、重建、開海通商的後續事宜,比打仗本身更耗費心神。
殿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夾雜著塵土和夜風的涼意。
衛昭頭也沒抬,只當是花解語或是哪個值夜的內侍送來了新的奏報。
「放案上。」他手裡的硃筆未停,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門口的人沒有動,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下。
御書房裡安靜了數息,靜得能聽到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衛昭終於察覺到了不對,他微微皺眉,停下了筆。
就在他準備抬頭呵斥時,一個沙啞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陛下,臣妾回來了。」
衛昭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高高堆起的奏摺,望向門口。
商婉清就站在那裡,逆著光,身影被門外的夜色勾勒得有些模糊。
她還是穿著那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風塵僕僕,靴子上還沾著未乾的泥點,一張臉被秋風吹得有些乾澀,嘴唇甚至起了皮。
可那雙眼睛,卻很亮。
亮得像船塢里淬火的精鋼,亮得像泉州港夜裡永不熄滅的燈塔。
衛昭看著她,一時間忘了說話。
他放下筆,站起身,繞過那張寬大的御案,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就那麼垂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
從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到她乾裂的嘴唇,再到她那雙因為長期握著韁繩和兵器而布滿薄繭的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商婉清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時,他才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只有兩個字。
「瘦了。」
當晚,商婉清沒有回她的天工院。
衛昭也沒讓她回。
他只是讓花解語去御膳房傳了話,然後就在御書房的偏殿裡,讓人擺上了一張小几。
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撒著碧綠的蔥花。
商婉-清是真的餓了,從泉州回來這一路,她幾乎沒正經吃過一頓熱飯。
她也不客氣,坐下來就拿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
衛昭就坐在她對面,沒動筷子,只是端著一杯熱茶,安靜地看著她吃。
燈火搖曳,映著她不算斯文的吃相,和他含笑的眼。
「柯鎮川已經移交錦衣閣看管,柳驚霜說,那老狐狸知道的航道和水文,比我們現有的任何海圖都精細,是個寶貝。」
商婉清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匯報著。
在衛昭面前,她懶得講那些官面上的客套話。
「黑鯊島上的船塢和糧倉都已清點完畢,繳獲的糧食足夠泉州守軍吃上半年。那些願意歸籍的俘虜,已經分批遣散,柳驚霜派了人沿途護送,確保地方官府不敢刁難。剩下那些不願走的老兵油子,都打散編入了越州和明州的水師,由我們的人看著,也算人盡其用。」
她三兩口吃完一個荷包蛋,喝了口熱湯,才繼續說道:「柳驚霜說,泉州那邊還有很多善後事宜,她得盯著,大概還要過個十天半月才能回來。」
衛昭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沒有插話。
直到商婉清將碗裡最後一根麵條都吃得乾乾淨淨,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他才開口問了那個他從見到她第一眼起就想問的問題。
「你急著回來做什麼?」
商婉清擦嘴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著衛昭。
燈火下,他的臉龐依舊清瘦,眉宇間的倦色也掩不住那份洞悉人心的銳利。
她為什麼要這麼急著回來?
為了把繳獲的海寇新式撞角圖紙親手交給他?
為了和他商討下一代快船的設計?為了……
商婉清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足夠理直氣壯的理由。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她不說,衛昭也能猜到。
從東南到京城,數千里路,她跑得比戰報還快。這不是述職,這是歸心似箭。
一個把船塢當家的女人,突然歸心似箭了,那這個「家」,指的自然不是那座冷冰冰的天工院。
衛昭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站起身,對候在一旁的花解語吩咐道:「偏殿收拾一下,讓商娘子今晚就在這兒歇下吧。她那院子久不住人,太冷了。」
花解語躬身應是,看了一眼低著頭的商婉清,又看了一眼自家陛下,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當夜,兩人各睡各的。
御書房寬大的偏殿裡,一張屏風,隔開了內外。
衛昭睡在裡間的軟榻上,商婉清睡在外間的臥房裡。
誰也沒有越過那道屏風。
可商婉清能清晰地聽到,屏風那邊,衛昭翻身的細微聲響,以及他刻意壓抑著的、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的咳嗽聲。
衛昭也能聽到,屏風的另一邊,那個在戰場上能讓五十艘戰船都無可奈何的女人,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睡。
商婉清睡不著。
身體的疲憊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精神上的亢奮和一種莫名的焦躁。
她閉上眼,腦子裡不是船塢里那些叮噹作響的敲打聲,也不是海面上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
而是一片安靜。
是衛昭坐在她對面,安靜地看著她吃麵的樣子。
是他說那句「瘦了」時,眼裡的光。
她忽然想起了在泉州碼頭,柳驚霜對她說的那句話。
「活著回來。」
「你還沒給衛昭生孩子呢。」
當時她只覺得荒謬,可現在,那句話卻像一根細小的藤蔓,悄悄地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生了根,發了芽。
她猛地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頭。
胡思亂想些什麼!
她對自己說。
明天還有一大堆圖紙要畫,新式火油的配方還沒最後敲定,船用鋼材的冶煉也遇到了瓶頸……
可想著想著,她的思緒,又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屏風的另一邊。
他睡著了嗎?
是不是又在咳了?
另一邊,衛昭同樣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