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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斬草除根?不如抓這海寇畫海圖

  噹啷。

  沉重的船板搭在旗艦的船舷和簡易的木製碼頭之間,發出空洞的聲響。

  柯鎮川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

  他沒有穿甲,身上那件前朝水師的舊將袍洗得已經有些發白,腰間空空蕩蕩,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佩刀,在降下帥旗的那一刻,已經被他親手扔進了黑鯊島冰冷的海水裡。

  他身後,是幾名同樣解除了武裝的親信頭目,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同鬥敗的公雞。

  港灣里,他苦心經營多年的船塢和戰船,此刻還在冒著滾滾的濃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材燒焦和血肉烤糊的混合氣味,刺鼻,且令人作嘔。

  兩名新武的騎兵上前,一左一右,準備將他押解。

  柳驚霜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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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那麼安靜地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攪動整個南海風雲的一代巨寇,走到自己面前。

  柯鎮川沒有跪。

  他只是抬起頭,迎著柳驚霜那冰冷的目光,看了看她身後那片黑壓壓的、刀槍如林的騎兵方陣,又看了看遠處海面上,那十二艘如同幽靈般、將整個海峽鎖死的黑色快船。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我輸了。」

  柳驚霜沒有說話,只是那麼看著他。

  「我手底下這些人,十個里有八個,是活不下去的沿海漁民,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

  柯鎮川的目光掃過那些被騎兵圈禁在岸邊,抱頭蹲了一地的俘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們不是天生的賊。他們只是想活命。」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是求情,也是在為自己開脫。

  一個真正心狠手辣的梟雄,是不會在乎手下人死活的,但他偏偏說了。

  柳驚霜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老狐狸到了最後關頭,還在算計人心。

  「我會甄別。」

  柳驚霜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作惡多端的,一個不留。被裹挾的,既往不咎。」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柯鎮川的內心:「你自己呢?」

  柯鎮川沉默了。

  他自己?

  他自己是前朝的降將,是占島為王的海寇,是豎起「復魏」大旗的反賊。無論哪一條,都是死罪。

  就在這時,商婉清從岸邊走了過來。

  她剛從旗艦上下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臉上因為一夜未眠而帶著幾分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正好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她沒有看那些垂頭喪氣的俘虜,只是徑直走到柯鎮川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階下囚,倒像一個頂級的工匠在審視一件價值連城的工具。

  「這個人,知道東南沿海每一處能藏船的港灣,每一片危險的暗礁,每一股難以預測的洋流。」

  商婉清轉頭看向柳驚霜,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把他殺了,是解了一時之氣。但留著他,比在沿海再修一百座烽火台都管用。」

  柯鎮川猛地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用火油罐燒掉了他半支船隊的女人。

  他想過自己會死,想過會被凌遲,卻唯獨沒想過,第一個提出要留他性命的,竟然是把他逼入絕境的對手。

  柳驚霜看了商婉清一眼,眼神里有些許訝異。

  「你想留他?」

  「我不想留他的人。」

  商婉清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柯鎮川身上,那眼神里的狂熱讓這個殺人如麻的海寇都感到一絲寒意:

  「我想留他的腦子。我的船,要去更遠的海,需要一張最精準的活海圖。」

  當天下午,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戰報,從黑鯊島發出,直奔京城。

  柳驚霜在信中詳細敘述了海陸協同、智取黑鯊島的全過程,將商婉清如何誘敵、如何火燒連營,自己如何率兵登島、如何兵不血刃逼降主帥的功勞,都一一寫明。

  在戰報的末尾,她附上了自己的建議。

  「柯鎮川已降,主力盡滅,南海三島已全部收復。然此人盤踞南海數年,對東南海域了如指掌,臣以為,其罪當誅,其才可留。建議將其押解進京,交由錦衣閣嚴加看管,待商婉清船隊再探遠洋時,可充為隨船參謀,以盡其用。」

  「另,此戰俘虜三千餘,經甄別,七成以上皆為被裹挾的沿海流民,並非悍匪。若盡數坑殺,恐失民心。臣斗膽,建議將此部分人等放歸原籍,不追究其從賊之罪,以彰我新武皇恩浩蕩。」

  寫完,她將信紙吹乾,封入火漆。

  她心裡很清楚,這份奏報遞上去,衛昭一定會准。

  因為這不僅僅是她的意思,更是商婉清的意思,也一定是衛昭自己想要的結果。

  打天下靠的是刀,坐天下,靠的是人心。

  三天後,京城的旨意以超乎所有人預料的速度,送回了黑鯊島。

  沒有長篇大論的嘉獎,信紙上只有衛昭那熟悉的、清雋而有力的幾行字。

  「准。」

  「柯鎮川交錦衣閣看管,建『南海水文司』,由其總領,負責繪製東南沿海及外洋海圖。

  商婉清船隊出海時可隨行參謀,但不得獨掌一船,不得接觸兵器機括。」

  「所俘流民,就地放歸原籍,由泉州、明州地方官府妥善安置,沿途州縣不得以任何理由刁難,違者嚴懲不貸。」

  「東南海防善後事宜,由柳驚霜統籌,商婉清協辦。此戰之後,東南沿海可安數年,不必再修烽火台了。」

  柳驚霜看完,默默地將信遞給了旁邊的商婉清。

  商婉清一目十行地掃過,當看到「建南海水文司」和「不必再修烽火台」這兩句時,她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知道,衛昭看懂了她們,也給了她們最大的信任和支援。

  她把信紙仔細折好,還給柳驚霜。

  「那我們可以回去了。」

  柳驚霜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喧囂的港灣,望向北方那片平靜的海面,一貫冰冷的臉上,神情竟有了一絲罕見的柔和。

  「是該回去了。」

  她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商婉清說。

  「再不回去,衛衡該會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