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被東方天際一抹微弱的魚肚白撕開。
黑鯊島北側的山脊上,八千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從地底冒出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翻越而上。
馬蹄被厚布包裹,踩在濕潤的泥土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柳驚霜一馬當先,她沒有穿那身冰冷的鐵甲,只著一身利落的素色勁裝。
當她登上山脊最高處,朝南俯瞰時,整座黑鯊島的港灣,如同一個毫無防備的睡美人,在她眼前緩緩展開。
港灣內,近二十艘大小不一的戰船和補給船,像一群擠在窩裡的雛鳥,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簡易的木製碼頭旁。
岸上,是一排排低矮的營房和正在冒著炊煙的伙房。
柯鎮川手下那兩千多名守備兵力,大部分都集中在港灣惟一的出海口附近,顯然已經發現了海峽北口那十二艘不速之客,正在手忙腳亂地構築著防禦工事。
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海上。
「將軍,衝下去嗎?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一波就能把他們的岸防衝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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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副將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柳驚霜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混亂的船隻和人群,落在了港灣東側,一片與船塢和營房隔開一段距離的獨立區域。那裡,是十幾座用巨石和木料搭建起來的巨大倉庫,門口還有少量士兵在巡邏。
是糧倉。
她心裡很清楚,衛昭要的,不只是一場勝利,更是一個完整的、可以為新武所用的南海基地。
這些糧食,比柯鎮川那兩千顆人頭更有價值。
「不急。」
柳驚霜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得像山巔未化的積雪:「讓他們再忙一會兒。」
她轉頭,對身後的傳令兵下達了一道簡短的命令:「發旗語,告訴海上的人。」
一面鮮紅的旗幟在山脊上被高高舉起,迎著晨風,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和角度,連續揮動了三次。
旗語的意思很複雜,但也很清晰。
港灣內船隻密集,火油可盡情施為。
但東側糧倉,需保全,火勢不可蔓延。
陸路入口,由我解決。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海峽北口,旗艦「破浪號」的船頭,商婉清透過單筒望遠鏡,清晰地捕捉到了山脊上那抹妖異的紅色。
她放下瞭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柳驚霜這個女人,心思比她想像的還要細。竟然連糧倉的位置都考慮到了。
「她這是信得過我的準頭啊。」
商婉清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轉身,對著身後早已待命的六艘突擊快船,猛地一揮手。
「傳令!一、三、五號船,左翼突進!二、四、六號船,右翼策應!目標,港灣內所有帶帆的木頭!給我燒!」
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興奮,像個終於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記住!只燒船,別碰東邊的倉庫!誰要是把火扔偏了,回來自己跳進船塢里當柴火!」
命令下達,六艘黑色的快船像六支離弦的箭,瞬間脫離了封鎖線,船帆吃滿了風,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從港灣入口的兩側,狠狠地切了進去!
「敵襲!是新武的快船!他們從海上攻過來了!」
港灣入口處的海寇守軍瞬間炸了鍋。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在被山脊上那支龐大的騎兵部隊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時候,真正的殺招,竟然來自海上!
可他們已經來不及反應了。
「扔!」
冰冷的命令在六艘快船上同時響起。
早已準備就緒的水手們,將一個個點燃的火油罐奮力丟擲。
上百個火球在清晨的微光中劃出致命的弧線,越過岸上那些驚慌失措的人群,如同冰雹一般,精準地砸向了那些擠在一起、動彈不得的船隻。
「轟!轟!轟!」
瓦罐碎裂,火油潑灑,遇到明火瞬間爆燃。
一艘船的船帆先被點燃,火舌順著浸滿桐油的帆布和纜繩,眨眼間就將整艘船變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火焰在狹窄的港灣內迅速蔓延,船隻撞在一起,火勢彼此傳遞。
黑色的濃煙混合著木材燃燒的嗶剝聲和水手悽厲的慘叫,沖天而起,將剛剛破曉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末日般的昏黃。
就在港灣內化作一片火海的同時,山脊之上,柳驚霜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刀鋒在晨光下,映出她冰冷的臉。
「全軍,下馬,推進。」
八千騎兵沒有發出任何吶喊,他們只是沉默地翻身下馬,左手牽著韁繩,右手握著長刀或長槍,組成一個巨大而厚重的方陣,一步一步地,從山脊上,向著下方那片已經徹底混亂的港灣,緩緩壓了下去。
那不是衝鋒。
那是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碾壓。
馬蹄踏在地上,發出的不再是雷鳴般的轟響,而是一種沉悶的、如同送葬鼓點般的腳步聲。
黑壓壓的陣線,像一道正在緩慢合攏的黑色天幕,帶著死亡的陰影,一寸一寸地,吞噬著海寇守軍最後的心理防線。
柯鎮川的旗艦上,他親手斬了兩個試圖跳船逃跑的頭目,可依舊無法阻止整個局面的崩潰。
他站在船頭,看著港灣內那一片連環燃燒的船隻,看著岸上被那支沉默的步戰騎兵逼得節節後退、已經潰不成軍的守備部隊,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出口被商婉清的快船死死堵住,像幾尊冷酷的門神。
港灣內,起火的船隻互相衝撞,堵塞了所有可以通行的航道。
他被困在了自己經營多年的老巢里,被困在了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大火之中。
他打了半輩子的水仗,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輸得如此徹底,如此屈辱。
太陽,終於從東邊的海平線上完全升起。
金色的陽光穿透濃煙,照在了柯鎮川那張死灰般的臉上。
他沉默了很久,長到身邊的副將以為他要拔刀自刎。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那些跟了他多年、此刻臉上寫滿絕望的舊部,用一種異常沙啞,卻又平靜到可怕的語氣,說了一句。
「把旗,降了。」
旗艦上那面剛剛豎起不久,上書「復魏」二字的大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落了下來。
海面上,商婉清看到了那面旗幟的落下。她沒有讓人繼續放火,只是下令船隊後撤,讓出了港灣的出口,像是在給一個敗亡的王者,留出最後的體面。
山坡上,柳驚霜的騎兵方陣也停下了腳步,在港灣外圍,重新列開陣勢,刀槍如林,沉默地等候著。
柯鎮川站在旗艦的甲板上,看著左側是柳驚霜那片黑色的鋼鐵森林,右側是商婉清那十二艘幽靈般的快船。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看身邊那些痛哭流涕的屬下。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整潔的將袍,然後,對著船下,下達了自己身為「復魏大將軍」的最後一道命令。
「放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