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婉清的最後一批軍械押進桂平大營時，衛昭正在校場看新軍列陣。
木箱一口接一口被撬開。
長槍、藤盾、皮木扎甲、短弩、箭簇、藥箱、擔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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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營新兵的眼睛一下直了。
他們以前拿過鋤頭，拿過扁擔，拿過破柴刀。
真正屬於軍中的甲盾兵器，很多人這輩子是第一次摸到。
一個青壯把皮木甲抱在懷裡，手都在抖。
「這是給俺的？」
軍吏抬眼。
「名字。」
「陳二牛。」
「軍籍。」
「青州流民營，第七槍陣。」
軍吏在冊上勾了一筆，把甲往他懷裡一推。
「拿穩。丟甲者杖四十，賣甲者斬。穿著它殺敵，記功。」
陳二牛喉嚨滾了一下，抱著甲不撒手。
衛昭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口氣終於落了一半。
成了。
商婉清真的做到了。
一個月，百萬軍械入營。
不華麗。
不精細。
有些甲邊甚至還帶著粗糙的壓痕，槍桿也不是名貴硬木，弩機丑得像工匠隨手拼出來的破玩意兒。
可它們能用。
能擋箭。
能扎人。
能讓這些原本只能被反王抓去當炮灰的窮人，第一次像個兵一樣站在戰場上。
這就夠了。
衛昭從來不指望第一批新軍變成衛家軍。
那是做夢。
老兵是用血熬出來的，不是披上一身甲就能長出來的。
可只要這群人能站住第一陣，能看見敵人也會死，能親手砍下第一顆腦袋，再拿到第一張田契。
後面的事，就不需要他教了。
田會教他們。
妻兒會教他們。
亂世會教他們。
這時候親衛快步上台，遞來一封密報。
「陛下，錦衣閣急報。」
衛昭接過來，拆開只看了幾行，眼神就停住了。
劉算。
天龍居士。
方扶搖死對頭。
獻策韓大山，把黃金城敗退改成「戰略轉進」，逼八王奉韓大山為盟主，準備汴州會盟。
衛昭看完，忽然笑了。
趙七娘湊過來。
「陛下笑什麼？黃金城圍了一個月，八王沒打下來，難道不是好事？」
「是好事。」
衛昭把密報遞給柳驚霜。
「但這封信里，多了個麻煩人。」
柳驚霜披甲站在一旁，接過密報看完，眉頭皺了起來。
「劉算？」
她抬眼。
「沒聽說過。」
衛昭道：「朕也沒聽說過。」
趙七娘立刻樂了。
「陛下都沒聽說過，那算什麼大人物？一個道士，動動嘴皮子而已。」
衛昭看她一眼。
「動嘴皮子的人，有時候比動刀子的人麻煩。」
趙七娘被噎住。
柳驚霜把密報重新看了一遍，冷聲道：
「他不過是替韓大山找了個退兵台階，又把周老刀推出來背鍋。真值得陛下這麼重視？」
衛昭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校場。
百萬新軍正在披甲。
皮木甲套上身，藤盾立到胸前，長槍一排排豎起。
佇列還是不齊，鼓聲一變，有幾處陣腳立刻亂了一下，被老卒罵得狗血淋頭。
可比一個月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一個月前，這些人只是饑民、佃戶、降卒、世家破落子。
現在，他們至少像兵。
這就是制度的力量。
衛昭慢慢道：「驚霜，你覺得方扶搖厲不厲害？」
柳驚霜怔了一下。
「厲害。」
「她一個人提科舉，廢舊爵，逼世家子弟入軍營，逼天下人重新算自己的命。」衛昭指尖敲了敲密報，「她沒上戰場，沒殺一個人，可她改的是整個新武的骨頭。」
柳驚霜沉默。
衛昭繼續道：「那劉算呢？」
「他一句戰略轉進，讓八王敗而不散。」
「他一句周老刀誤判，讓韓大山踩著敗仗坐上盟主的位置。」
「他再丟擲汴州會盟，八王各自怕死，反而有了暫時抱團的理由。」
柳驚霜看著衛昭。
「那陛下要先殺劉算？」
衛昭笑了。
「想。」
他說得很直。
「但現在殺不了。錦衣閣剛鋪過去，韓大山肯定會把他護得很緊。再說了，一個劉算還不值得朕改兵鋒。」
趙七娘立刻問：「那打誰？」
衛昭把密報壓在案上，指尖落到軍圖上的淮南。
「杜衡。」
帳里幾個人眼神全變了。
謝道寧剛從醫營過來，聽見這兩個字，腳步停了一下。
「現在？」
「現在。」
衛昭聲音很平。
「黃金城守住了。八王撤了。韓大山要汴州會盟，那就讓他會。」
趙七娘瞪大眼。
「讓他們會？陛下，八王真抱成一團，後面可不好打。」
「所以要在他們抱緊之前，先砍掉一隻手。」
衛昭看著淮南。
杜衡被八王賣了。
這時候的淮南，最怕。
怕衛昭打，怕八王不救，怕手底下鹽戶船工反水，怕新武軍功制傳進水寨。
怕，就會亂。
衛昭太懂這個時候該怎麼下刀了。
人最怕的不是已經絕望。
是以為還有救，結果發現沒人來。
杜衡現在一定還抱著最後一點希望，等韓大山會盟之後來救他。
可衛昭不會給他等到那天。
柳驚霜問：「百萬新軍全上？」
「分三路。」
衛昭抬手。
親衛立刻把軍圖攤開。
「柳驚霜領中軍，壓淮南北岸。」
「趙七娘領右軍，截鹽道。」
「謝道寧醫營隨中軍，輕傷營後置，疫病營單列，不許靠近水寨。」
謝道寧點頭。
「臣妾明白。」
衛昭又道：「降卒編前鋒，不是讓他們送死，是讓他們拿第一批軍功。淮南水寨里有很多被杜衡強征的人，只要打穿第一處營寨，立刻宣軍功制。」
半日後。
桂平大營鼓聲連響九通。
百萬新軍披甲列陣。
白衣皇帝登上點將台時，原本亂鬨鬨的校場一下安靜下來。
衛昭沒有穿甲。
一身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很多新兵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見他。
太年輕。
太清瘦。
不像傳聞里那個殺穿北戎、打死盧嵩、逼反王夜夜驚醒的皇帝。
可他一站上去，老卒先跪。
隨後是降卒。
再然後，百萬新軍一層接一層跪下去。
「參見陛下！」
聲音卷過校場，震得木架上的箭簇都在輕輕晃。
衛昭看著他們，心裡沒有半點飄。
百萬。
這數字聽著嚇人。
可他知道，這裡面有多少人會在第一戰里尿褲子，有多少人會握不住槍，有多少人會死在淮南的泥水裡。
他不能騙他們。
騙出來的軍心，遇刀就散。
衛昭往前一步。
「朕知道，你們很多人怕。」
下面沒人敢說話。
衛昭繼續道：「怕很正常。朕也怕。」
新軍里有人猛地抬頭。
皇帝也怕？
衛昭笑了一下。
「朕怕你們拿了甲，上了陣，卻因為沒人教，白白死在敵人刀下。」
「朕怕你們殺了敵，立了功，卻有人吞你們的功冊。」
「朕怕你們信了新武，最後發現新武和舊魏一樣爛。」
校場安靜得厲害。
柳驚霜站在台下，手按刀柄，看著那個白衣身影，眼神一點點軟了。
他沒喊忠君。
沒喊大義。
他說怕。
可正因為他說怕，這些窮得只剩命的人，反而願意聽。
衛昭抬手，親衛舉起一卷田契樣冊。
「所以朕把話放在這裡。」
「淮南一戰，斬敵記功，破寨記功，奪船記功，救同袍記功。」
「功冊三份，軍中一份，戶部一份，錦衣閣暗核一份。」
「敢吞軍功者，斬。」
「敢冒領軍功者，斬。」
「敢賣軍械、棄同袍、臨陣亂軍者，斬。」
他停了一下，聲音冷了下去。
「但只要你們站住，只要你們敢殺，只要你們替新武拿下淮南。」
「田，朕給。」
「爵，朕給。」
「你們妻兒的活路，朕給。」
校場炸了。
不是亂。
是無數人把槍桿往地上一頓。
「殺！」
「殺！」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