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山把桌上的帥印往劉算面前一推。
帳里瞬間沒聲了。
周老刀握刀的手停在半空,幾個反王使者也全都看傻了。
誰都沒想到,韓大山剛才還在罵人,現在竟然真把這來路不明的天龍居士捧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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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客卿。
這是軍師。
韓大山盯著劉算,肥厚的臉上終於擠出一點笑。
「好。」
「本王就信你一次。」
他說著,手指重重點在帥印旁邊。
「從今日起,你就是黑山軍軍師。八王聯軍退不退,怎麼退,退了之後怎麼說,全按你的法子來。」
劉算拱手。
「謝韓王。」
他臉上笑意不多,心裡卻已經穩了半截。
成了。
韓大山這個人粗,凶,貪,可不蠢。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黃金城打不下來,而是打不下來之後,自己臉面掉光,汴州也保不住。
只要抓住這個怕,他就會聽話。
劉算太清楚這些反王了。
他們嘴上喊天下,心裡裝的全是自己那點地盤、兵馬、糧倉和名聲。
想讓他們真心合兵?
做夢。
得拿刀逼。
得拿名誘。
得讓他們覺得,不合就死,合了還能爭一口氣。
劉算看著都周老刀道。
「您以為衛昭不在,黃金城只有傷兵和流民。可事實呢?霍青鸞回城,衛家老卒壓陣,前朝靠山王蕭恆出手布陣,新武軍功制把流民、新軍、降卒全擰成了一根繩。」
「這城不是空城。」
「這是衛昭用來立軍功制的命門。」
帳里有人眼皮跳了一下。
命門。
這兩個字太准了。
他們本來也是奔著命門來的。
可誰都沒想到,這命門不但沒被捏碎,還反過來咬掉了他們一嘴血。
劉算繼續道:「周王爺看錯了城,所以諸王跟著撞了牆。如今再打下去,只會讓衛昭坐收一場大勝。」
「到時候,黃金城守住,淮南再失,衛昭就能告訴天下。」
「新武新軍能守城,能殺敵,能拿田。」
「諸位想想,到那時,你們治下的青壯還站不站得住?」
這句話一出,帳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比損兵更可怕的,是人心跑了。
他們可以征糧,可以抓丁,可以殺逃兵。
可如果每個佃戶、鹽工、船伕、山民都開始想著去新武軍營拿田,那還打個屁。
韓大山心裡也發緊。
這才是衛昭最毒的地方。
他不是只殺人。
他把窮人的命標了價,還標得讓人心動。
三畝田。
韓大山想起這三個字就煩。
他給不了。
給了,汴州那些地主豪強先翻臉。他能靠黑山軍壓一時,壓不了所有人。
所以必須合。
必須把八王擰到一起,至少先擋住衛昭這口氣。
周老刀臉黑得難看。
他當然聽懂了。
可聽懂不等於能忍。
「那你說,怎麼退?」
劉算笑了。
「不是退。」
周老刀咬牙。
「戰略轉進?」
劉算點頭。
「對。」
帳里幾名使者嘴角抽了抽,卻沒人敢笑。
這詞聽著不要臉。
可好用。
韓大山一拍桌子。
「傳令,召諸王使者入大帳議事!」
半個時辰後,八王聯軍大帳里坐滿了人。
韓大山居中,周老刀坐在右側,臉色像剛從死人堆里挖出來。
秦烈、馬承義、許仲謀、薛奉、孫慶、馮萬鈞本人未至,但各自派來的都是能說話的心腹。
劉算站在韓大山身後。
這個位置很妙。
不搶韓大山的風頭,卻讓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話不是韓大山一個粗人想出來的。
韓大山開口就砸。
「黃金城不能再打了。」
帳里一陣輕響。
有人換了坐姿,有人低頭看茶盞,有人終於鬆了口氣。
韓大山把這些反應全看在眼裡。
他心裡冷笑,面上卻沉得很。
「本王不是怕霍青鸞,也不是怕衛昭。」
「再打十天,黑山軍一樣能上。」
這話沒人反駁。
反駁就是打韓大山的臉。
韓大山滿意了些,繼續道:
「可諸位都看見了,黃金城不是一座城,是衛昭拿軍功制養出來的毒瘤。咱們把兵全耗在這裡,衛昭在桂平就能安心吃淮南。」
「等杜衡一死,淮水歸新武,鹽道歸新武,水寨歸新武。」
「到那時候,誰擋?」
淮南王杜衡的使者臉色慘白。
「韓王,諸王當初可是答應救淮南的!」
韓大山看向他,眼神帶著刀。
「本王現在就是在救。」
那使者嘴唇發抖。
「這……這如何算救?」
劉算接了話。
「淮南若想活,就必須撐到八王會盟之後。」
「單救淮南,是往衛昭刀口送兵。八王立盟,才是真正救淮南。」
這話說得漂亮。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杜衡被賣了。
至少現在被賣了。
淮南使者臉色青白,卻不敢再叫。
因為他也知道,八王聯軍真在黃金城耗光,杜衡死得更快。
周老刀忽然冷笑。
「說來說去,就是退。」
韓大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轉頭看向周老刀,聲音猛地拔高。
「退,也是被你逼的!」
周老刀拍案而起。
「韓胖子!」
韓大山也站了起來。
「當初是誰說黃金城空虛?是誰說衛昭必回?是誰說三日破城,七日逼京?」
「你周老刀!」
他一把抓起戰損冊,砸到桌上。
「黑山軍六萬傷亡,赤刀軍折損更重,南門三軍被霍青鸞割肉一樣割,西門鐵嶺軍攻城車燒了二十七輛!」
「這帳,算誰頭上?」
沒人說話。
周老刀的臉越來越黑。
他想殺人。
可他不能在這裡拔刀砍韓大山。
一旦真砍了,八王聯軍當場散。衛昭還沒來,他們自己先亂。
劉算站在韓大山身後,眼底很平。
對。
就是這樣。
要讓周老刀憋住,不能讓他立刻翻臉。鍋要扣,但不能把他逼到當場造反。
否則八王會盟就沒了。
劉算開口道:「周王爺急於破城,是為諸王爭先機,並非有意害諸王。」
周老刀目光轉向他,殺氣重得嚇人。
劉算像沒看見。
「但誤判就是誤判。如今韓王願意出面收拾殘局,勸諸王戰略轉進,儲存兵力,再於汴州會盟,共抗新武。」
他頓了頓。
「這不是誰輸誰贏的問題。」
「是諸王想不想活。」
這句話把帳里的火壓下去了。
想不想活。
太直。
也太真。
秦烈的使者先開口。
「梁州王以為,黃金城久攻不下,確實不宜再耗。若韓王願出面主持會盟,鐵嶺軍願退至汴州外線,整軍再議。」
有人開了頭,後面就快了。
「河東義軍同意。」
「青龍營同意。」
「白鹿軍同意。」
「海東軍同意。」
「百越軍……同意。」
淮南使者臉色慘白,最後也低頭。
「淮水盟,願聽諸王大議。」
周老刀坐回去,手裡的短刀一點點插進案面。
好。
都同意了。
老子不同意,就是壞了大局。
這群王八蛋,把路堵得真乾淨。
韓大山心裡卻痛快極了。
他看向劉算,第一次覺得這道士順眼。
有本事。
真有本事。
一張嘴,不但讓聯軍能退,還把周老刀按進泥里,再把他韓大山抬到了台上。
劉算感受到韓大山的目光,低頭一禮。
火候還不夠。
還差最後一下。
他輕聲道:「韓王,該立盟主了。」
韓大山眼皮一跳。
帳里幾名使者也聽見了。
秦烈使者皺眉。
「盟主之位,誰來坐?」
劉算沒有看韓大山,只看向滿帳眾人。
「此番能在局勢最壞時勸諸王轉進,儲存元氣者,是韓王。」
「汴州居中,糧道可通陳橋、梁州、河東、荊襄。」
「黑山軍兵力最厚,韓王又願擔退兵罵名。」
他抬手一禮。
「我以為,八王盟主,非韓王不可。」
帳里安靜了片刻。
杯子磕在桌上的聲音格外清楚。
秦烈使者最先起身。
「梁州王願奉韓王為盟主。」
馬承義使者跟著起身。
「河東願奉。」
許仲謀的人慢了一拍,也拱手。
「荊襄願奉。」
一個接一個。
白鹿、海東、百越、淮水。
最後,只剩周老刀。
所有目光都看向他。
周老刀手指按著刀柄,眼角都在跳。
不奉?
那他就是破壞會盟的人。
奉?
他周老刀以後就要矮韓大山半頭。
這比挨一刀還難受。
過了很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赤刀軍,奉韓王為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