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婉清把一塊黑褐色皮甲扔進火盆時,旁邊老匠差點撲上去。
「娘娘!那是剛壓出來的第一批新甲!」
商婉清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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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上皮面,滋啦一聲,油脂被燒得冒煙。
幾個匠人全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都快貼上去。
半盞茶。
一盞茶。
那塊皮甲被燒得發黑,卻沒有立刻卷裂。
商婉清這才用鐵鉤把東西挑出來,丟到案上。
「砍。」
老匠咽了咽口水,提刀劈下去。
鐺!
刀口陷進去半寸,被卡住了。
滿屋錘聲都停了。
商婉清看著那道刀痕,眉頭卻還皺著。
「不夠。」
老匠差點氣笑。
「娘娘,這還不夠?皮甲能擋火,能卡刀,重量只有鐵甲三成。新軍穿上,至少能多跑十里地。」
商婉清抬眼。
「戰場上,多跑十里地不算活。被弩箭穿胸,照樣死。」
她心裡很清楚,百萬新軍不是衛家軍。
衛家軍老卒知道什麼時候舉盾,什麼時候側身,什麼時候借同袍的甲擋箭。
新軍不行,新軍會慌,會擠,會把盾舉歪,會在第一波箭雨下彎腰亂跑。
所以甲不能只算輕。
得讓這些笨得要命、窮得要命、卻敢拿腦袋換田的人,多活過第一陣。
只要他們活過第一陣,軍功制就會把他們往前推。
三畝田。
這東西比軍令還狠。
商婉清拿起另一塊皮料,指尖按在分層處。
「牛皮、藤膠、麻布、薄木片,比例再改。外層加桐油和礦粉,內層壓麻筋。肩、胸、腹三處加厚,後背減半。」
年輕匠人忍不住道:「後背減半,逃跑時豈不是更容易死?」
商婉清看了他一眼。
「新武軍的甲,不給逃兵留後路。」
那匠人嘴巴一閉。
老匠卻笑了。
「好。這個規矩老夫喜歡。」
商婉清沒笑。
她喜歡的不是狠話,是省料。
一副全鐵甲夠打十副皮木扎甲。
百萬新軍若都等鐵甲,等到韓大山打到京城,也湊不齊。
現在不是造傳家寶,是造能立刻穿上戰場的東西。
丑點沒關係。
粗點沒關係。
只要能擋箭,能抗火,能讓人多走二十步,就夠了。
「煉鐵爐那邊呢?」
老匠立刻把一捲圖紙攤開。
「按娘娘的法子,加高爐身,鼓風改雙囊,焦炭也換了。出鐵比舊爐快了兩倍多,只是雜質多。」
商婉清眼睛亮了一下。
「雜質多就分用。好鐵給弩機、槍尖、刀口。次鐵打鐵額片、盾筋、箭簇。廢鐵回爐。」
老匠手指抖了抖。
「娘娘,照這個法子,鐵料不會斷。」
商婉清終於點頭。
這才是她要的。
不是一件神兵。
是整個新武軍都不缺兵器。
她低頭在奏摺上寫字,筆畫又快又硬。
「新皮甲已成,輕於鐵甲,勝於舊皮。新爐出鐵,日增兩倍。槍、盾、弩、皮木甲、藥箱、擔架皆可並造。」
寫到最後,她頓了一下。
一個月。
這話若說出去,舊軍器監那些老東西能罵她瘋了。
可她知道自己沒瘋。
她把所有花活都砍了,把所有好看但沒用的東西都扔了,連刀柄紋路都不准刻。
工匠按件記功,爐房三班倒,人可以歇,爐不能滅。
百萬軍械,真能湊。
不是每一件都精良。
但每一件都能用。
商婉清把筆按下去。
「一個月內,可裝備百萬新軍。」
老匠看著那行字,喉嚨滾了一下。
「娘娘,這摺子遞上去,陛下怕是要高興瘋。」
商婉清把奏摺封好,聲音很平。
「陛下高不高興不重要。」
她抬頭看向爐火。
「前線的人不能拿木棍去換田。」
……
桂平大營。
衛昭看完商婉清的奏摺,手指停在「一個月」三個字上,半天沒動。
趙七娘湊過來,眼睛都直了。
「陛下,一個月?商娘娘真敢寫啊。」
衛昭笑了。
「她敢寫,就說明她能做。」
這一下,是真解渴。
軍功制有了,新軍有人了,醫營有了,錦衣閣也開始鋪線。
最缺的,就是軍械。
百萬新軍若沒有甲,沒有槍,沒有盾,那就是一百萬張嘴。
看著嚇人,上陣就散。
可商婉清這一摺子,把最後那塊短板補上了。
衛昭心裡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鬆了一截。
好。
真好。
商婉清雖然平日最不愛說話,整天泡在工坊里,像要把自己也煉進爐子。
可真到用她的時候,她給的不是驚喜,是命。
百萬裝備一個月。
反王聽見這訊息,怕是連飯都咽不下去。
柳驚霜看完奏摺,眼底也有了光。
「新軍若有甲盾,訓練半月,至少能列陣。」
謝道寧坐在旁邊,正給傷兵冊批藥,聞言抬頭。
「甲輕一些也好。新兵體力差,重甲穿久了,沒到戰場先倒一批。」
衛昭點頭。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大而無用。
一百五十萬人願意入軍,不代表一百五十萬人立刻能打。
兵器、糧草、軍醫、訓練、軍法,每一個環節都能拖死人。
幸好。
他身邊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能頂。
只是高興過後,衛昭的目光又落回軍圖。
淮南。
陳橋。
黃金城。
京城。
他指尖在淮南停了停,眉頭慢慢皺起。
「不對。」
帳里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趙七娘問:「哪裡不對?」
衛昭沒有立刻答。
錦衣閣剛立,花解語和聶隱娘的暗線還沒完全鋪開,可從淮南傳回來的訊息已經夠用了。
杜衡在擴軍。
杜衡在加固水寨。
杜衡在造火船。
可淮南附近,沒有大批援軍入駐的痕跡。
韓大山和周老刀呢?
秦烈、馬承義、許仲謀、薛奉、孫慶、馮萬鈞呢?
他們嘴上喊著唇亡齒寒,結果杜衡被他壓在刀口上,這些人卻沒有往淮南塞主力。
這合理嗎?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衛昭盯著地圖,腦子裡把八王的位置一條條拉開。
若他是韓大山,這時候會怎麼做?
救淮南?
那就是把兵送到新武軍眼皮底下,和淮水盟一起挨打。
不救?
杜衡死了,下一個遲早輪到自己。
所以他們一定會動。
可動的方向,未必是淮南。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這幫東西不會真想繞後吧?
帳外腳步聲響起。
霍青鸞掀簾進來,手裡還拿著陣圖。
她身上披著輕甲,臉色有些白,顯然已經熬了很久。
「陛下。」
衛昭抬頭。
「你來得正好。朕也想找你。」
霍青鸞把陣圖攤在案上,指尖先落到桂平,再落到黃金城。
「我想調一部分衛家軍老卒回黃金城。」
趙七娘愣住。
「現在調老卒回去?桂平這邊還盯著淮南呢。」
柳驚霜沒有開口,只看向霍青鸞。
她了解霍青鸞。
這女人不會閒著沒事把兵往後調。
她說要調,就一定看見了什麼。
衛昭的手指也停住。
「理由。」
霍青鸞聲音很輕。
「黃金城新軍太多,老卒太少。軍功制剛起,後續招募的人還會更多。沒有老兵壓陣,操練會慢。」
她頓了一下,指尖點在黃金城外的幾條路上。
「而且黃金城是京城門戶。」
衛昭眼神定住。
霍青鸞繼續道:「若反王不救淮南,轉而繞過桂平,直撲黃金城,京城會先亂。」
帳里沒人說話。
趙七娘臉上的輕鬆徹底沒了。
謝道寧手裡的筆也停了。
衛昭看著那幾個字,心裡那點不安終於落到實處。
對。
黃金城。
那裡有幾百萬流民,有粥棚,有剛登記的新軍,有通往京城的糧道。
還有衛玄、蘇清韻、方扶搖、拓跋月、蕭觀音、商婉清、花解語、聶隱娘。
那不是普通城池。
那是新武朝現在最軟、也最要命的一塊肉。
反王若打桂平,是跟他硬碰硬。
若打黃金城,是逼他回頭。
韓大山這種人,怎麼可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