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山把陳橋軍圖一把掀到地上。
「還救杜衡?」
他肥厚的臉上全是冷笑,手指重重點在黃金城三個字上。
「救他娘!」
帳里沒人敢接。
周老刀坐在旁邊,短刀在指間轉了半圈,刀尖壓住一枚木籤。那枚木籤上寫著兩個字。
淮南。
杜衡。
周老刀看了很久,忽然把木籤撥到一邊。
「杜衡水軍縮在淮水裡,衛昭若想打他,至少要磨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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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嗓音啞得發冷。
「可衛昭現在在桂平。」
帳里幾個反王使者眼神都變了。
秦烈的人、馬承義的人、許仲謀的人、薛奉的人、孫慶的人、馮萬鈞的人,全都在。
前幾日他們還嚷著唇亡齒寒,說杜衡若敗,下一刀就輪到他們。
現在沒人提這句話了。
因為衛昭那百萬新軍太嚇人。
嚇人到他們連夜算了一遍,忽然發現一個更嚇人的事實。
衛昭在桂平聚兵,軍功制剛起,軍器監開爐,醫營隨軍,連暗處的錦衣閣都冒出來了。
這個時候若還傻乎乎往淮南添兵,等於把各家主力送到衛昭眼皮子底下排隊挨刀。
蠢。
太蠢。
韓大山越想越覺得背後發涼。
羅紹就是這麼死的。
援軍還在路上,家已經被偷完了。
現在輪到衛昭了。
衛昭不是喜歡在桂平聚兵嗎?不是想拿百萬新軍嚇天下嗎?
那就讓他聚。
他們不打桂平。
他們去黃金城。
再從黃金城直逼京城。
韓大山盯著眾人,一字一句道:
「黑山軍出十萬,赤刀軍出五萬。梁州鐵嶺軍、河東義軍、青龍營、白鹿軍、海東軍、百越軍,能出的全出。」
薛奉的使者臉色有些白。
「韓王,黃金城有幾百萬流民,若打那裡,名聲怕是……」
韓大山笑了。
他笑得帳里幾個人頭皮發麻。
「名聲?」
他抓起酒碗砸過去。
那使者躲都不敢躲,酒水砸了滿臉。
「衛昭拿那些流民當新軍,拿他們的腦袋換田,咱們還替他心疼?」
韓大山站起來,肚子上的甲葉嘩啦作響。
「燒他的粥棚,斷他的糧路,驅流民沖營。黃金城一亂,京城就慌。京城一慌,衛昭就得回頭。」
周老刀把短刀拔出來,刀刃在燈下閃了一下。
「他回頭,就要丟桂平。」
「他不回頭,京城就沒了。」
帳里沒人說話。
這話毒。
可也准。
許仲謀的使者低聲道:「若衛昭不管京城呢?」
韓大山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個傻子。
「他兒子剛出生。」
一句話,直接把所有疑慮按了下去。
對。
衛昭可以不管杜衡,可以暫時不管淮南,甚至可以把渭南當成已經吃進嘴裡的肉慢慢嚼。
可他能不管京城?
能不管宮裡的皇子?
能不管蘇清韻、方扶搖、拓跋月、蕭觀音那些女人?
韓大山太懂男人了。
嘴上再怎麼說天下,真到了刀架在家門口的時候,也得回頭。
何況衛昭不是沒心的人。
這反而是他的破綻。
周老刀把短刀插進桌面。
「那就定了。」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不敢喘大氣。
「八王合兵,不救淮南,繞桂平,取黃金城,逼京城。」
韓大山咧嘴。
「杜衡那邊呢?」
周老刀冷笑。
「給他寫信,就說援軍已動,讓他再守半月。」
帳里有人忍不住抬頭。
半月?
杜衡若真信了,怕是連棺材都來不及挑。
韓大山卻拍案大笑。
「好!就這麼寫!」
他笑完,臉色又沉下去。
「傳令各軍,三日內拔營。糧草不夠,就從沿途州縣征。誰敢攔,按通新武論。」
這句話落下,幾個使者臉色都變了變。
他們聽懂了。
所謂征糧,就是搶。
可現在沒人敢替百姓說話。
衛昭能拿田收人心,他們給不了田,就只能用刀壓人。
壓得住,就還能撐。
壓不住,那就散。
韓大山也知道這事難看。
可難看總比死好。
杜衡想等援軍?
等著吧。
……
淮南王府,杜衡把新送來的軍報看完,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韓大山和周老刀回信了?」
幕僚跪在堂下,趕緊道:
「回王爺,陳橋來信,說八王援軍已動,請王爺固守淮水,拖住衛昭。半月之內,諸軍必至。」
杜衡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好。
終於來了。
他這幾日睡得不好。
衛昭停在桂平不動,像一柄刀懸在水面上,落也不落,嚇得他連水寨夜鼓都多加了三輪。
強征的青壯已經進營。
鹽場、碼頭、船塢全都抽了人。
下面怨聲很大,杜衡知道。
可他沒辦法。
衛昭百萬新軍一出,他若不擴軍,淮南自己先散。
鹽戶怕,船工怕,水寨頭目也怕。
每個人都在算,若衛昭真打過來,自己有沒有機會拿人頭換田。
這念頭最要命。
以前他們怕王府的刀。
現在他們開始想新武的田。
杜衡只要想到這裡,胸口就堵得厲害。
三畝田。
衛昭真夠狠。
拿百姓最想要的東西,去換他們最不值錢的命。
偏偏這招有效,有效到杜衡都罵不出口。
因為他給不了。
淮南的田、鹽場、水寨、船隊,全都拴著各家利益。
真拿田賞兵,先炸的不是新武,是他杜衡自己的地盤。
所以他只能給銀。
二兩銀,聽著不算少。
可跟能傳給妻兒的田比起來,跟狗屁一樣。
現在好了。
八王援軍要來了。
只要撐住半個月,等韓大山、周老刀、秦烈那些人壓過來,衛昭就算再能打,也得掂量掂量。
杜衡端起茶盞,手指終於不抖了。
「傳令各水寨。」
他聲音沉下來。
「加固柵牆,增造火船。衛昭若敢下淮水,本王就讓他百萬新軍先餵魚。」
幕僚趕緊磕頭。
「王爺英明。」
杜衡聽得舒服。
……
桂平大營。
柳驚霜獨自坐在內帳里,手掌按在小腹上,眉頭皺得很緊。
不疼。
只是煩。
煩得她想拔刀出去,把校場上那群槍陣還扎不齊的新兵再罵一遍。
可夜已經深了,衛昭去了軍議帳,霍青鸞還在算反王糧道,謝道寧帶著醫營查傷兵,趙七娘在外巡營。
她一個人坐著,反而越坐越亂。
拓跋月生了衛玄。
那孩子她抱過。
小得厲害,拳頭卻攥得緊,哭起來聲音很足。
柳驚霜當時看著,心裡酸得不像話。
不是嫉妒。
她不會嫉妒拓跋月。那女人差點死在產房裡,誰也沒資格嫉妒她。
可羨慕是真的。
柳驚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握刀太久,虎口有繭,指節也比尋常女子硬。
她能壓陣,能統兵,能帶衛家軍衝進死人堆。
可她也想要一個孩子。
想要一個屬於她和衛昭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耳根又有點發燙。
都快三十了。
再不懷,就真成大齡產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