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蕭觀音的請奏看完時，手指在案上停了很久。
帳里沒人說話。
花解語送來的密信還攤在軍圖旁邊，上面寫得很清楚。
蕭觀音要帶一千精銳返回鮮原，借拓跋月的西羌王令，召鮮原、西羌兩部先行入朝，再壓北戎、東胡、南蠻三族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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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臣服者，入新武藩籍。
不臣服者，誅首惡，奪牧場。
衛昭看到最後這幾個字時，差點笑出聲。
好。
這才是蕭觀音。
讓她在宮裡搖撥浪鼓，確實委屈她了。
蕭觀音嫁進衛家時，鮮原和中原互相提防，衛家上下也未必都拿她當自己人。
她硬是咬著牙撐下來。
後來守城、練騎、翻譯部族文書，哪件事都沒躲。
這種女人，讓她天天抱孩子逗孩子，她能憋死。
衛昭太清楚了。
衛家這九個嫂子，現在都是他的妻子。
別人眼裡，她們是遺孀，是內眷，是該安安穩穩待在後宮裡的人。
可衛昭不這麼看。
柳驚霜能統兵。
霍青鸞能吃掉三萬赤刀軍。
蘇清韻能用一根木頭立起朝廷信用。
謝道寧能把軍醫部從無到有立起來。
商婉清能把百萬新軍的兵器拆成最便宜也最能殺人的樣子。
花解語和聶隱娘要把錦衣閣鋪進天下暗處。
拓跋月剛生完孩子，轉頭就敢拿西羌王令去壓五族。
蕭觀音若只剩下哄衛玄睡覺，那才叫暴殄天物。
如果五大異族若真能入朝稱臣，新武朝北境、西境、草原、山地，全都會少一大塊麻煩。
邊關不用年年死人，互市能開，牧場能入冊，異族勇士也能進軍功制。
這事若成，意義很大。
大到衛昭光想一想，都覺得這一步有點離譜。
可說到底，他沒真指望蕭觀音一趟就把五族全按跪。
北戎剛敗，未必甘心。
東胡牆頭草，肯定要觀望。
南蠻隔著瘴地，更不會因為一封詔書就老老實實低頭。
鮮原那些老狐狸也不是省油的燈。
蕭觀音回去，未必人人喊她公主，背後罵她叛族的人只會更多。
所以衛昭真正想給她的，不是一個必勝的任務。
是一個舞台。
她想做事，他就讓她做。
她想證明自己不是被關在宮裡的擺設，他就給她兵，給她詔書，給她新武皇帝的名義。
至於能做到哪一步，看她自己。
柳驚霜道：「陛下覺得能成？」
」
衛昭道：「能成多少算多少，朕沒指望她一封信壓服五族。」
柳驚霜看著他。
衛昭笑了一下。
「可她既然想試，朕為什麼不讓她試？」
柳驚霜眼神動了動。
衛昭繼續道：「朕身邊不缺聽話的宮人。缺的是能做事的人。蕭觀音若能替朕撬動鮮原，就已經夠值。若再帶著西羌給北戎、東胡施壓，那就是賺。」
「傳旨。」衛昭抬手。
親衛立刻入帳跪地。
「准蕭觀音北上鮮原。賜新武皇帝節令一面，御林精騎一千，錦衣暗線隨行。沿途州縣供給糧草，不得延誤。」
親衛低頭。
「遵旨！」
衛昭又道：「告訴蕭觀音，朕只給她一句話。」
親衛抬頭。
衛昭盯著軍圖上的五族邊線，聲音平穩。
「願臣服的，帶回來。」
「不願臣服的，把名字帶回來。」
親衛後背一緊。
「遵旨！」
……
當天夜裡，衛昭處理完最後一批軍報，眼睛都有些發澀。
衛昭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
「陛下，該歇了。」
帳外親衛低聲提醒。
「知道了。」
衛昭起身，肩背一陣酸疼。
他回到內帳，剛解開外袍，帘子忽然被輕輕掀開。
柳驚霜走了進來。
她沒有披甲，只穿著素色裡衣，長發散在肩後，手裡還拿著一隻小瓷瓶。
衛昭動作停住。
「你這是……」
柳驚霜把瓷瓶放到案邊，神色平靜得像是來議軍情。
「謝道寧給的安神藥。」
衛昭看了看藥，又看了看她。
「不對。」
柳驚霜抬眼。
「哪裡不對？」
衛昭走近兩步，低頭看她。
「送藥讓親衛送就行。柳帥親自送進內帳，還穿成這樣，朕若還看不出來，那朕這個皇帝也別當了。」
柳驚霜耳根紅了一點。
很淡。
可衛昭看見了。
他心裡那點疲憊忽然散了大半。
這女人平日冷得嚇人，戰場上提刀壓陣，敵軍看她一眼都膽寒。
可到了這種時候，反倒彆扭得像個第一次進夫君房裡的新婦。
明明他們早已不是那層關係了。
可她還是會緊張。
柳驚霜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低了些。
「拓跋月有了衛玄。」
衛昭怔了一下。
柳驚霜手指攥住衣袖，繼續道：「我也想要一個。」
這句話很輕。
卻讓衛昭胸口忽然軟了。
柳驚霜很少向人要什麼。
更不會用這種語氣說想要。
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說她也想要一個孩子。
不是為了爭寵。
衛昭聽得出來。
她是想給衛家留血脈，也想給自己留一點念想。
衛戰死了。衛家九子都死了。
她守著衛家軍，守著素衣長刀，守得太久了。
拓跋月生下衛玄那天，所有人都笑，所有人都哭，柳驚霜站在門邊，手指按著刀鞘，眼眶紅了卻沒掉淚。
衛昭當時看見了。
她不是不羨慕。
她只是習慣忍。
衛昭伸手，握住她的手。
柳驚霜指尖很涼。
「驚霜。」
她抬頭。
衛昭低聲道：「你不用拿孩子證明什麼。」
柳驚霜眼睫動了一下。
「我知道。」
「也不用拿孩子留住朕。」
柳驚霜皺眉，終於有點惱了。
「我沒有。」
衛昭笑了。
「朕知道。」
他把人拉近，手臂環住她的腰。
柳驚霜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又放鬆下來。
她靠在他懷裡，沒有再像平日那樣站得筆直。
衛昭低頭，貼著她額頭。
「你想要，那就要。」
柳驚霜抬眼看他。
衛昭的聲音很低，卻很認真。
「但不是因為衛家缺孩子，也不是因為新武缺皇子。」
他停了一下。
「是因為你想要。」
柳驚霜眼圈忽然紅了。
她手指攥住他的衣襟，起初還僵著，後來慢慢閉上眼。
過了很久，她貼著他的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衛昭。」
「嗯？」
柳驚霜睜開眼，耳根紅得更明顯。
「燈。」
衛昭笑了一聲，抬手揮滅了帳里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