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淮南的軍圖壓住,卻沒有下令拔營。
帳里幾個人都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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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驚霜手已經按在刀柄上,趙七娘甚至連出兵路線都畫好了。
渭南剛平,羅紹被押入囚車,府庫銀糧一車車往黃金城運。
這個時候趁勢南壓淮南,怎麼看都是最順的路。
可衛昭沒動。
「陛下?」
趙七娘先忍不住了:「杜衡已經撤回淮南,水軍縮排淮水。現在打過去,至少能搶他幾座水寨。」
衛昭看著軍圖,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想打。
羅紹的府庫開啟之後,他看誰都像錢糧袋子。
杜衡占鹽道,手裡船多,銀子肯定不少。
若能把淮南吃下來,黃金城那幾百萬流民至少能再多喘一口氣。
可問題也在這裡。
淮南不是渭南。
羅紹是紙糊的王,根虛,兵散,地方豪強各懷鬼胎,一打就碎。
杜衡不一樣。
此人滑,水軍強,水寨串成一片,真逼急了,他把船一燒,鹽道一斷,新武軍就得在水邊和他磨。
磨不起。
衛昭現在最怕的不是敵人硬,是時間被拖住。
「先不打。」衛昭終於開口。
柳驚霜抬眼:「為何?」
「朕在等京城的訊息。」
趙七娘皺眉;「京城?」
衛昭手指點在渭南,又點到黃金城。
「羅紹的錢糧已經到手,但這只是續命,不是治病。幾百萬流民要安置,降卒要消化,渭南田冊要清,軍中賞功也要落。若這些事不先立住,朕今天打杜衡,明天打韓大山,後面一樣會亂。」
說完這句,他自己都覺得煩。
以前看史書,總覺得名將橫掃天下何等痛快。
現在輪到自己才知道,橫掃之前要先有糧,橫掃之後還要有人接鍋。
不然城破了,百姓餓了,降兵反了,前面的勝仗全是屁。
蘇清韻那邊若能把軍功制推下去,新武朝才算真正有了一根骨頭。
沒有這根骨頭,他繼續零敲碎打,打下來的地也未必吃得穩。
柳驚霜沉默片刻,鬆開刀柄。
「那就等。」
她不喜歡等。
可她懂衛昭的意思。
衛家軍能靠忠義撐,御林軍能靠皇權壓,可新武以後要面對的不是一場兩場仗,是整個爛掉的天下。只靠舊軍,撐不住。
三日後。
京城加急信使衝進桂平大營,馬還沒停穩,人已經滾下馬背。
「陛下!蘇夫人親筆急信!」
衛昭伸手接過竹筒,封泥上是蘇清韻的私印。
他拆信的時候,帳里沒人說話。
紙展開,字跡娟秀,卻一行比一行硬。
「渭南府庫已入新庫。」
「黃金城粥棚可暫撐十二日。」
「軍功制章程已擬定。」
「斬敵記功,奪旗記功,登城記功,斬將另冊。軍功可換田、銀、爵、軍籍。先行渭南,後推京畿。附逆田、逃戶田、無主荒田、寺觀隱田,一併清丈。」
「世家已有異動,李槐可壓。」
「臣請陛下聖裁。」
衛昭看完,嘴角慢慢翹了一下。
好。
蘇清韻果然沒讓他失望。
這女人平日笑得溫溫柔柔,真動刀子,比誰都准。
軍功制不先碰京城世家本宅,而是先從渭南下手,這步棋太對了。
渭南剛被打碎,地方豪強嚇破膽,降卒還在等賞,流民還在等田。
這個時候把軍功制砸下去,沒人敢跳出來說不。
誰跳,誰就是羅紹餘孽。
衛昭拿著信,心裡的煩躁終於散了半截。
衛昭把信遞給柳驚霜。
柳驚霜看完,眼神變了。
「軍功制?」
「嗯。」
趙七娘眼睛亮起來,「殺敵換田?」
「殺敵換田,奪城換爵。」
衛昭道:「不止衛家軍,不止御林軍。降卒、流民、寒門,只要入新武軍,按軍功算。」
柳驚霜把信合上:「世家會攔。」
衛昭笑了。
「讓李槐去砍。」
趙七娘咧嘴:「李相現在估計正愁沒理由抄下一家。」
衛昭差點被氣笑。
好傢夥。
李槐這個丞相,算是被他們用成屠夫了。
可現在就需要屠夫。規矩要換骨頭,不流血不可能。
那些世家舊臣若乖乖出人出帳,衛昭可以給他們留體面。
若還想拿戶籍、糧道、田冊卡他,那就別怪新武刀快。
他提筆回信。
「准。」
第一個字落下,帳里幾個人眼神都定住。
衛昭沒有停。
「軍功制即日起先行渭南。蘇清韻總領錢糧田冊,李槐督查京畿諸庫,方扶搖輔定軍功條令。」
寫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這還不夠。
只靠渭南這點軍功賞,能穩一地,卻壓不住九王。
韓大山和周老刀已經合兵,杜衡在淮南縮水寨,秦烈觀望,馬承義守礦,許仲謀卡糧道,薛奉裝宗室,孫慶看海路,馮萬鈞躲嶺南。
一個一個打,太慢。
這些人現在怕他,但還沒怕到跪。
要讓他們徹底疼。
疼到不敢再抱團,不敢再觀望,不敢再拿百姓當糧食和盾牌。
衛昭繼續寫。
「三個月內,召新軍百萬。」
筆尖停了一瞬,墨點壓在紙上。
柳驚霜看向他:「陛下,百萬新軍,戰力未必夠。」
「朕知道。」
衛昭把最後幾個字寫完。
「朕要的不是他們立刻能打硬仗。」
他放下筆,聲音很平。
「朕要天下人知道,新武朝不缺兵。」
這才是最要命的。
百萬新軍裡面,能打的或許只有三成,甚至兩成。
可只要軍功制一開,這些人就不是被強拉來的雜兵。
他們眼裡有田,有爵,有活路。
戰鬥力可以練。
戰鬥意志先有了。
當年大秦靠軍功把六國一層層碾碎,不是因為每個秦卒天生會打,而是他們知道敵人的腦袋能換自家的地。
這東西太原始。
也太有效。
衛昭把信封好,遞給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信使跪地接過。
「遵旨!」
衛昭看著他退下,心裡那股火徹底穩了。
不打杜衡,不是放過他。
是先磨刀。
等刀磨出來,朕不跟你們一個寨一個寨磨。
朕要一刀砍下去,讓九王全聽見骨頭響。
……
陳橋。
韓大山盯著軍圖,臉色已經黑了三天。
「衛昭還沒動?」
探子跪在帳前:「沒有。新武軍仍在桂平一帶清點府庫,收編降卒,未向淮南進兵,也未向陳橋進兵。」
周老刀冷笑:「他倒沉得住氣。」
杜衡坐在一旁,臉上的笑早沒了。
他最怕的就是衛昭不動。
衛昭若立刻打淮南,他還能順水布防,燒幾座空寨,拖一拖新武軍。
可衛昭停在桂平,像一把刀懸在半空,不砍下來,反而更讓人睡不著。
他在等什麼?
糧?
兵?
還是京城那邊有什麼事沒定?
杜衡越想越不舒服。
秦烈也來了。
鐵嶺軍沒有深入陳橋,只帶了幾百親衛。
他站在軍圖前,看了很久,忽然道:「他不是不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