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把淮南地圖按得起了皺。
「羅紹被抓了?」
堂下探子跪著,頭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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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平城破,羅紹換了小兵衣服從後門逃,被新武軍一腳踹翻。如今已經押入王府,衛昭正在清點府庫。」
杜衡的手指停在桂平兩個字上,半天沒動。
他原本還想著,羅紹再廢物,也該能守個十天半月。
畢竟平陽二十萬,桂平還有韓大山五萬騎兵,城池、糧草、府庫都在。
就算衛昭是白衣殺神,也不能一口把渭南嚼碎吧?
結果呢?
嚼碎了。
還嚼得乾乾淨淨。
平陽半日破,赤刀軍三萬被霍青鸞關在城裡吃掉,桂平三日開門,羅紹連王袍都沒來得及脫利索,就被人按在泥里。
杜衡以前覺得羅紹蠢。
現在不敢只這麼想了。
蠢是蠢,可羅紹手裡有兵、有糧、有城。
這樣的人敗得越快,越說明衛昭的刀不是快,是准。
准到先砍哪裡,哪裡就斷。
「府庫多少?」
幕僚低聲道:「現銀四百三十萬兩,黃金十九萬兩,糧二十八萬石,還有甲冑、馬匹、弓弩若干。」
杜衡眼皮跳了一下。
好。
這一下是真好。
羅紹這個蠢貨,死就死了,居然還給衛昭餵了這麼大一口肉。
杜衡心裡那點僥倖被這串數字砸沒了。
衛昭缺的是什麼?
不是兵。
新武軍打到現在,降卒一批一批往裡收,能戰的進營,不能戰的運糧。
衛昭真正缺的是錢糧,是安置聖火教幾百萬流民的底氣。
現在羅紹把底氣送上門了。
四百三十萬兩銀子。
二十八萬石糧。
這不是府庫,這是給新武皇帝續命的藥。
杜衡越想,臉色越難看。
他占著淮南鹽道,水軍強,船多,銀子也多。
以前這都是他的護身符。
衛昭想打他,得過水,得吃鹽道虧,得防水寨夜襲。
可現在不同了。
衛昭拿下渭南後,糧草緩了一口氣,軍心又漲,天下反王的膽子被砍了一半。
這個時候,他若不趁勢繼續打,才怪。
而按照地理位置,下一個最順手的,就是淮南。
京城,新庫。
蘇清韻把渭南送來的第一批帳冊翻完,手腕都酸了。
「羅紹這筆錢糧,能撐黃金城多久?」
旁邊帳房立刻答道:
「若只算粥棚,粗糧摻麥麩,可撐二十七日。若再算藥材、種子、牲畜、返鄉路費,最多十二日。」
蘇清韻合上帳冊。
十二日。
聽著很多,其實少得可憐。
幾百萬流民不是一筆帳,是一張張嘴。
今天吃了,明天還要吃。
今天給了粥,明天要給路引。
後天要給種子,再後面還要有人查地、分田、看病、防疫。
衛昭在前面殺得越快,她在後面算得越狠。
因為慢一步,就有人死。
方扶搖坐在她對面,手裡把玩著一枚軍功銅牌。
進京之後,她話一直不多,可每次開口,都像把軟綢里藏著的針。
「羅紹解決了,聖火教也壓下去了。」
方扶搖抬眼:「軍功制,該推了。」
蘇清韻看著那枚銅牌,沒有立刻接話。
軍功制。
衛昭早就提過。
殺敵記功,奪城記功,斬將記功。
軍功可換田、換銀、換爵、換免役,甚至可讓寒門、降卒、流民憑戰功入新武軍籍。
這東西若推下去,士卒會瘋。
百姓會動心。
流民會看見新路。
可世家、財閥、舊臣,也會瘋。
因為軍功制一旦落地,舊有的門第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
以前田在世家手裡,官在舊臣手裡,錢在財閥手裡,百姓想翻身,只能等祖墳冒青煙。
現在衛昭要告訴他們,砍敵人的頭也能換田。
這不只是養兵。
這是改規矩。
蘇清韻很清楚這東西有多狠。狠到不是抄幾家貪官能比的。
抄家只是割肉,軍功制是換骨頭。
「世家會反對。」蘇清韻道。
方扶搖笑了笑。
「他們一直在反對。」
「財閥也會反對。」
蘇清韻指尖點在帳冊上:
「田可以賞,銀可以賞,可一旦按軍功分出去,原本藉著糧價、鹽價、田契壓人的那些人,就少了一大塊肉。」
方扶搖把銅牌放在桌上。
「那就讓他們少。」
蘇清韻看她一眼。
這話說得輕,可背後是血。
蘇清韻不是怕血。她跟著衛昭走到今天,見過太多死人。
可她管錢糧,知道新武朝現在根基還淺。
世家能出帳房,財閥能出船,舊臣能跑地方文書。
真把所有人逼急了,糧道、錢莊、戶籍、官倉,處處都能給你下絆子。
打仗怕明刀。
治國怕暗手。
「若他們聯手拖帳呢?」
蘇清韻問:「糧不走,船不發,帳房告病,地方官說戶籍燒了。表面不反,暗地裡讓軍功制落不了地。」
方扶搖手指壓住銅牌。
「李槐的刀,很鋒利。」
蘇清韻頓了一下。
方扶搖繼續道:「拖帳的,抄家。藏糧的,抄家。偽造戶籍的,砍。煽動士紳拒令的,按附逆論。」
她聲音不高,卻沒有一點商量的意思。
「新武不是求他們點頭,是通知他們跪下。」
蘇清韻忽然笑了。
這話若是衛昭說,她不意外。可方扶搖說出來,倒也順耳。
「你倒是比陛下還像暴君。」
方扶搖看著她,神色淡淡。
「暴君不會給流民粥,也不會拿軍功給寒門路。」
她把銅牌推到蘇清韻面前。
「真正的暴君,是把百姓餓死,把銀子藏進地窖,還要罵百姓造反的人。」
蘇清韻的笑慢慢收了。
這話對。
太對了。
羅紹的府庫就在帳上擺著。
四百三十萬兩銀子,二十八萬石糧。
桂平城外卻餓死三萬百姓。
世家舊臣若還想講仁義禮法,那就讓他們先把地窖開啟。
「軍功田從哪裡出?」蘇清韻問。
「渭南。」
方扶搖道:「羅紹吞的田,先清。附逆豪強的田,再清。無主荒田、逃戶田、寺觀隱田,一併登記。」
蘇清韻眼睛亮了一下。
對。
不碰京城世家本宅,先從渭南開刀。
渭南剛平,反王勢力被拔,地方豪強還沒來得及重新抱團。
這個時候推軍功制,阻力最小,效果最大。
士卒剛打完仗,馬上看見賞。
流民剛放下刀,馬上看見田。
降卒剛換旗,馬上看見新武朝不是只要他們賣命,也真給路。
這才叫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