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橋大營里,十王會盟已經散成了笑話。
薛奉第一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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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羅紹被抓、桂平城破的訊息後,連正統都不喊了,當夜帶著白鹿軍回安陵,說要「固守宗室根基」。
杜衡也撤了。
淮南水軍原本就沒打算替羅紹拼命,平陽赤刀軍三萬盡沒後,他立刻把船往淮水一縮,還給韓大山留了句話。
「水路可以借,命不借。」
馬承義罵了半宿,最後還是帶河東軍回了礦山。
馮萬鈞走得更快。
嶺南山高路遠,他怕歸怕,卻不想把百越軍填在中原爛泥里。
孫慶更滑,海東軍連營都沒扎穩,便藉口海商作亂退回東萊。
秦烈臨走前只對韓大山說了一句。
「衛昭在吃人,也在吃地。你們若等他把渭南徹底消化,陳橋就難了。」
韓大山沒有罵他。
因為這話太准。
周老刀坐在帳里,手邊那把短刀已經許久沒轉。
陳茂死了。
三萬赤刀軍沒了。
那不是雜兵,是他手裡能打的一支精銳。
周老刀現在只想親手剁了霍青鸞,可他更清楚,霍青鸞只是衛昭留下的一枚釘子。
真正把他們逼到這一步的,是那個白衣皇帝。
韓大山把酒碗摔在地上。
「不能再等了。」
周老刀抬眼。
「你想打?」
「打。」
韓大山肥厚的臉上沒了平日的粗笑。
「羅紹就是前車之鑑。等衛昭一個一個吃,咱們遲早都得變成他府庫里的帳本。」
周老刀握住短刀。
「陳橋、汴州合兵?」
「合。」
韓大山咬牙。
「黑山軍十二萬,赤刀軍剩六萬。咱們主動出擊,趁衛昭還在收渭南,打他的糧道,燒他的賑濟營,逼他回頭。」
周老刀眼神冷了下去。
「燒賑濟營?」
韓大山看著他。
「你心疼?」
周老刀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老子只心疼陳茂那三萬人。」
兩人都沒再說話。
帳外,黑山旗和赤刀旗被重新豎起。
……
桂平王府里,羅紹被拖到衛昭面前時,還在喊自己不是羅紹。
「陛下,抓到個小兵。」
那校尉把人往地上一摁,憋著笑:
「就是這小兵穿的靴子,是金線邊。」
羅紹臉上糊著灰,髮髻散了半邊,膝蓋被踹得跪不穩。
他聽見這句話,整個人抖了一下,立刻把頭往下埋。
衛昭抬了抬手。
親兵上前,一把扯掉羅紹頭上的破盔,又用濕布在他臉上擦了兩下。
灰一掉,那張養尊處優的臉露出來了。
堂里幾個投降的桂平官員臉色瞬間白了。
有人膝蓋一軟,直接跪趴下去。
「羅王……」
羅紹猛地回頭,眼珠子都紅了。
「閉嘴!」
這一嗓子喊出來,他自己也僵住了。
衛昭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繼續裝啊。」
羅紹嘴唇哆嗦了一下,馬上換了臉色,膝行兩步。
「陛下!陛下饒命!臣……罪臣也是被亂世逼的!當初盧嵩篡位,舊魏崩壞,地方無主,罪臣若不聚兵,渭南早被山賊流民吃空了!」
衛昭沒說話,他把一本帳冊拿起來,隨手翻了兩頁。
「你知道桂平城外那三萬餓死的百姓嗎?」
羅紹的聲音卡住。
衛昭把帳冊扔到他面前。
紙頁散開,裡面是糧倉調撥、民夫徵發、田契吞併,還有一頁頁紅印按下去的賣身契。
「渭南三縣,去年秋糧入庫二十一萬石。」
衛昭低頭看著他,聲音不大。
「報給地方的賑濟糧,兩萬石。」
羅紹臉白了一下。
「陛下,那是下面人貪墨,罪臣不知……」
「朕還沒說完。」
衛昭又翻開一本。
「你修桂平王宮,征民夫一萬七千人,死三千六百餘。撫恤銀,帳上寫了四萬兩,實際發出去一千六百兩。」
他抬眼。
「剩下的錢呢?」
羅紹張了張嘴。
「陛下,戰亂之中,帳目難免……」
衛昭一腳踹翻案邊的銀箱。
嘩啦一聲。
金錠滾出來,砸在青磚上,響得刺耳。
堂里沒人敢說話。
衛昭盯著羅紹。
「帳目難免?」
他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這些反王一個個看著兵馬不多,卻敢稱王了。
不是他們有天命。
是他們把地方刮乾淨了。
官倉是他們的,民田是他們的,豪強送禮,商戶納貢,百姓出丁,流民當兵。
一個小小羅紹,三縣之地,就能藏出這麼多錢糧。
那韓大山呢?
周老刀呢?
杜衡占著鹽道,馬承義占著鐵礦,許仲謀卡著糧道。
這些人手裡會有多少?
衛昭心裡那口火一下就起來了。
黃金城那幾百萬流民,還在排隊領粥。
孩子餓得拿水囊都拿不穩,老人跪在城門口問一句真給飯嗎。
而羅紹的庫房裡,金錠一箱一箱堆著。
這天下不是沒錢。
是錢全他娘躲在這些人的地窖里。
柳驚霜從外面進來時,長刀還沒入鞘,臉色冷得嚇人。
「陛下,後庫開啟了。」
衛昭看她一眼。
「多少?」
柳驚霜把一卷清單放在案上,聲音壓著火。
「現銀四百三十萬兩,黃金十九萬兩,珠玉三十七箱,糧二十八萬石,甲冑一萬六千副,弩三千張,馬八千匹。」
堂里有人吸了口涼氣,馬上又把嘴閉死。
衛昭的手停在清單上。
四百三十萬兩。
黃金十九萬兩。
羅紹這種貨色,居然藏得比京城那些舊臣還肥。
衛昭不但沒有高興,反而覺得後背發冷。
這筆錢若早拿出來,渭南能少死多少人?
黃金城能多撐多少天?
青州那一片餓死人的荒地,又能多活多少孩子?
可這些銀子躺在地窖里,陪羅紹修王宮,養舞姬,買王冠。
操。
真該殺。
柳驚霜看向地上的羅紹,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
「陛下,此人該殺。」
羅紹猛地抬頭。
「柳帥!柳帥饒命!你我無冤無仇,我願把這些錢糧全獻給新武!我願為奴為仆!我……」
柳驚霜根本不看他。
「一個羅紹都藏出富可敵國的財貨,那其他反王呢?」
她聲音越來越冷。
「韓大山占汴州,周老刀卡陳橋,杜衡吃鹽稅,馬承義占鐵礦,許仲謀握糧道。這些人嘴上稱王,實際上就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衛昭沒說話。
因為她說得對。
造反若只是為了活命,衛昭未必會一刀砍絕。
可這些人已經不是求活。
他們把亂世當成了發財的機會,把百姓當成了倉里的糧、礦里的鐵、帳上的數字。
這種人留著幹什麼?
留著過年?
柳驚霜一字一句道:
「這些傢伙,應該全部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