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桂平城外的軍圖按住時,斥候剛跪到帳前。
「陛下,平陽傳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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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里幾個人同時抬頭。
那斥候嗓子發乾,卻壓不住聲音里的興奮。
「霍夫人設伏西城,赤刀軍三萬盡沒,陳茂戰死,余者盡俘。」
衛昭手指停了一下。
好。
這口氣終於順了。
他離開平陽時,就怕陳茂真是個死腦筋,老老實實繞路去桂平。
那樣雖然也能打,可要麻煩很多。
現在陳茂自己把腦袋伸進平陽,霍青鸞替他砍了。
三萬赤刀軍沒了,周老刀那條胳膊也被剁了一截。
桂平城,就更孤了。
「攻城。」
衛昭把軍圖一合,聲音平穩。
「今日試西門,明日壓北牆,第三日之前,朕要進桂平。」
趙七娘從帳外進來,正好聽見這句,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桂平還有韓大山五萬騎兵。」
「朕知道。」
衛昭笑了一下。
「所以先打城,不打騎。」
趙七娘怔了怔。
衛昭指了指桂平西營。
「韓大山的人來救羅紹,不是來替羅紹死。城若還能守,他們會幫著吼兩嗓子。城一旦裂了,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這才是關鍵。
五萬騎兵看著嚇人,可他們不是羅紹的兵。
韓大山派他們來,是為了拖衛昭,不是為了把黑山軍精銳填進桂平城牆。
只要桂平露出敗相,那五萬騎兵第一個想的,絕不是救羅紹。
是撤。
衛昭太懂這種反王了。
嘴上唇亡齒寒,心裡全是你先死我後跑。
真讓他們拿命填,誰都不干。
「柳驚霜。」
「在。」
「你壓西門,只打不進。把韓大山的騎兵釘在西營,讓他們不敢動。」
柳驚霜點頭。
「霍青鸞不在,北牆由朕親自壓。」
趙七娘立刻道:「陛下親自攻城?」
衛昭看了她一眼。
「朕不登牆,朕站在他們看得見的地方。」
趙七娘懂了。
白衣殺神站在城下,比登牆還要命。
桂平城裡的人現在最怕的不是雲梯,不是弩箭,是那襲白衣。
他們已經聽了太多。
平陽半日破,副將三里外被一箭釘死,陳森人頭滾在城頭,十六城三日換旗。
有些名聲,一旦滾起來,就是第二支軍隊。
而衛昭現在要把這支軍隊壓到桂平城頭。
桂平王宮。
羅紹聽見陳茂戰死的訊息時,沒有摔杯。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盯著前來報信的親衛看了很久。
「你說,三萬赤刀軍,全沒了?」
親衛跪著,不敢抬頭。
「是。陳茂攻平陽,被霍青鸞誘入城中,三日後全軍覆沒。陳茂屍首……屍首已經被新武軍送往桂平城下。」
羅紹嘴角動了一下。
「韓大山呢?」
幕僚趕緊道:「韓王騎兵還在西營,主將胡震說,只要王爺守城,他們便會伺機衝擊新武側翼。」
羅紹笑出了聲。
「伺機?」
他笑得越來越大,最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娘的,伺機!」
什麼伺機衝擊側翼。
就是看戲。
桂平守得住,他們就撈好處。
桂平守不住,他們就拍馬走人。
韓大山派來的不是救兵,是監屍的。
「王爺。」
老幕僚跪著往前挪了一步。
「桂平城高,府庫尚有糧草。只要守住三五日,鐵嶺軍、河東軍或許能到……」
「或許?」
羅紹猛地轉頭。
老幕僚閉嘴。
羅紹盯著他,眼裡血絲密密麻麻。
「平陽也說能守七日。陳森也說能守。結果呢?半天。」
沒人敢接。
「本王現在還剩什麼?」
羅紹指著外面。
「南陵沒了,安谷沒了,清河沒了,平陽沒了,十六城沒了。本王的青谷軍降了,本王的糧被衛昭搬走了,本王的督戰官被砍了。」
他一腳踹翻案幾。
「你們還讓本王守?守給誰看?守給衛昭看笑話嗎?」
一個年輕幕僚顫聲道:「王爺若現在棄城,便再無渭南……」
「閉嘴!」
羅紹拔劍,劍鋒壓在那幕僚脖子上。
「渭南?本王還有渭南嗎?」
那幕僚臉白得厲害,褲腿都濕了。
城外,攻城鼓響。
第一日,柳驚霜壓西門。
衛家軍沒有強攻,只把盾車和弩陣推到城下,隔一陣射一輪。
韓大山的西營騎兵幾次想動,柳驚霜的刀旗一偏,衛家軍弩手立刻轉向。
胡震看著城下陣勢,臉色很難看。
「這女人在盯咱們。」
副將低聲道:「將軍,要不要衝一陣?羅紹那邊已經派人催了三次。」
胡震冷笑。
「催他娘。」
他看著遠處新武軍陣,心裡罵了一句羅紹廢物。
讓他守城,他守成這樣。
還想讓黑山軍騎兵替他沖衛家軍弩陣?
做夢,韓王說的是救,不是陪葬。
「傳令,原地不動。」
「可是羅王那邊……」
胡震瞪過去。
「桂平是他的桂平,不是老子的桂平。」
副將不說話了。
第二日,衛昭壓北牆。
他穿白衣,沒披甲,就站在弩車後面。
桂平城頭的守軍一眼就看見了他。
「白衣皇帝!」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城頭先亂了半截。
守將拔刀砍翻那人,怒吼道:「亂喊者死!」
可沒用。
有些話喊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城頭士卒看著那襲白衣,手裡的弓都拉不滿。
有人想起平陽,有人想起陳森,有人想起那一箭三里。
衛昭抬頭看著城牆,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怕是好東西。
可怕到一定程度,也會反咬。
所以不能給他們重新攢膽子的時間。
「弩車。」
衛昭抬手。
「壓左段。」
嗡!
重弩齊發。
北牆左段城垛被射得碎石亂飛,幾個守軍連人帶盾翻下城頭。
趙七娘帶著一隊精銳從壕溝邊壓上去,沒急著登城,只把火油罐拋上牆根。
守軍剛想推滾木,城下弩箭又到。
節奏被卡得死死的。
衛昭看得很清楚。
桂平不是不能守。
可守城需要一口氣,需要主將壓得住,需要城裡人覺得還能活。
羅紹沒有這口氣。
第三日清晨,桂平北牆開了第一道口子。
不是被撞開的。
是守軍自己退了。
一個校尉帶著兩百多人跪在缺口後,把刀扔在地上,嗓子喊破。
「降!北牆願降!」
衛昭沒有笑。
「入城。」
柳驚霜從西門轉壓北道,趙七娘帶人先入缺口,御林軍緊隨其後。
桂平城內很快響起喊殺,可這喊殺沒有持續太久。
羅紹的兵散得太快了。
快到衛昭都有點不適。
他原本準備好了巷戰,準備好了燒倉,準備好了羅紹最後一搏。
結果真正進城後,抵抗最狠的不是王府親軍,而是幾個搶府庫的潰兵。
羅紹換上小兵衣服,從王宮後門跑出來時,頭盔都戴歪了。
他身邊只剩七八個親衛。
沒有王旗。
沒有儀仗。
沒有千歲。
只有亂鬨鬨的腳步聲和遠處越來越近的新武軍喊聲。
「快!快走!」
羅紹壓著嗓子,臉上抹了灰,連腰間玉佩都扯下來扔了。
他現在什麼都不要了。
王號不要,桂平不要,金銀不要。
活著。
只要活著。
可剛拐進一條窄巷,前面忽然出現一隊新武軍。
領頭的校尉看見他們,目光在羅紹臉上停了一下。
羅紹立刻低頭,粗著嗓子道:
「自己人!北牆降卒,奉命去搬糧!」
校尉沒說話。
羅紹後背全是汗。
別看我。
別看。
他現在臉上有灰,衣服也換了,這些新武小卒未必認得他。
桂平城裡這麼亂,只要混過去,他還有機會。
那校尉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抬手。
「拿下。」
羅紹臉色大變,轉身就跑。
可他哪裡跑得過披甲士卒。
一個新武軍卒撲上來,一腳踹在他膝彎。
羅紹整個人摔在地上,頭盔滾出去,髮髻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