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驚霜把長刀舉起來時，平陽東門上的滾木已經推到了城垛邊。
陳森站在城頭，遠遠看見新武軍前鋒壓上來，眼皮先跳了一下。
不是怕，是意外。
最前面不是衛昭。
是一名女將。
素色勁裝，長刀斜壓，身後衛家軍列陣很穩，盾車、雲梯、弩手一層層往前推，沒有亂，也沒有急。
陳森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衛昭呢？」
旁邊副將指向遠處中軍。
平陽城外，新武龍旗之下，一襲白衣坐在馬上，身邊親衛環繞，遠遠望去，倒真有幾分傳聞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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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森笑意更重。
「白衣皇帝在後面坐鎮，讓個女人來攻城？」
城頭幾個青谷軍將領跟著笑了起來。
有人低聲道：「將軍，那女人好像是柳驚霜，聽說在衛家軍里威望很高。」
「威望？」
陳森把手按在城垛上，聲音故意放大。
「女人在軍中有什麼威望？」
城頭笑聲更大。
陳森心裡那點壓著的煩躁終於鬆了些。
好。
就該這樣。
衛昭若親自壓上來，他還真得多看幾眼。
可現在派個女人做前鋒，不管是不是誘他輕敵，城頭士氣先能提起來。
守城最怕怯。
只要青谷軍覺得新武軍不過如此，覺得衛昭也會犯蠢，這城就能守。
陳森抬手，指著城下柳驚霜。
「喂！下面那個！」
聲音傳下城牆。
柳驚霜抬眼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森咧嘴。
「本將勸你一句，女人就別上戰場了。」
「回家奶孩子，給男人暖被窩，還能活得久些。」
「刀槍無眼，等會兒破了相，可惜。」
城頭一片鬨笑。
柳驚霜沒動怒。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把長刀往下一壓。
衛家軍里太多人親眼見過她在北境提刀斷後，見過她給死去的衛家軍收屍，見過她把逃兵綁在旗杆下親手斬了。
這種人，陳森說她該回家奶孩子？
城下，第一排衛家軍盾手眼睛變了。
沒有人喊。
沒有人罵回去。
可那種安靜比罵聲更嚇人。
一名老卒把盾牌往肩上一頂，低聲罵了一句。
「狗東西。」
旁邊年輕軍卒牙都咬響了。
「敢辱柳帥。」
「等會兒先登，我要上。」
「你上個屁，你腿短。」
「滾，誰砍到城頭算誰的。」
柳驚霜聽見身後的碎罵聲，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衛家軍前陣齊齊挺直。
她聲音很冷。
「攻城。」
兩個字落下，鼓聲猛地炸開。
盾車前推。
雲梯壓上。
弩手齊射。
沒有試探，沒有慢慢磨，也沒有先派幾隊人去填壕探路。
衛家軍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直接往平陽東門捅了過去。
陳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對。」
他手指扣住城垛。
這不是普通攻城的節奏。
攻城最忌一開始就把勁打滿。
士卒沖得太狠，前排死傷一多，後面很容易怯。
一般主將都會先試城防，試滾木礌石，試弓弩密度。
可柳驚霜沒有試。
她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東門要怎麼打，知道哪一段城牆弩手換防慢，知道哪一處護城河填土薄，知道哪一隊青谷軍最容易被壓住。
她要快。
快到平陽守軍還沒把所有防守手段擺順，就把缺口撕開。
陳森心裡剛穩下來的那口氣，又被硬生生拽起來。
這女人不是來送死的。
她是來摘城頭的。
「放箭！」
城頭校尉吼得嗓子都破了。
箭雨落下。
衛家軍盾陣猛地合攏，箭頭噼里啪啦砸在盾面上，前排有人中箭倒下，後面的人立刻踩著他的空位補上。
滾木從城頭推下，一輛盾車被砸得歪倒，裡面三名軍卒被壓在下面，血順著木縫流出來。
可後面的盾車沒有停。
繞開。
繼續推。
陳森看得眼角發緊。
這就是衛家軍？
難怪韓大山、周老刀提到衛昭時臉色那麼難看。
難怪羅紹嚇得手抖。
這種兵，不是喊兩句狠話就能嚇退的。
城下，柳驚霜已經下馬步戰。
她沒有站在後方指揮，而是跟著第一架雲梯往前壓。
身邊親兵急了。
「柳帥，太近了！」
柳驚霜頭也不回。
「閉嘴。」
她一刀挑開飛來的半截斷矛，腳步沒有慢。
她知道衛昭為什麼讓她做前鋒。
不是因為衛昭輕敵。
更不是因為衛昭要她去送。
衛昭要快破平陽。
平陽拖一日，黃金城就多燒一日糧。
幾百萬流民張嘴等著吃飯，渭南府庫剛到手，不能被陳森死死卡住。
陳橋九王已經動了，援軍若到，平陽就會從一座城變成一個爛泥坑。
所以這仗不能磨。
要一上來就把陳森打疼。
打到他守城節奏亂，打到他不得不親自補缺口。
然後，斬他。
柳驚霜抬眼看向城頭。
陳森也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隔著箭雨撞上。
柳驚霜長刀一指。
「東牆第三段。」
身後親兵立刻吼出去。
「柳帥有令！東牆第三段！壓上！」
衛家軍前鋒猛地偏轉，原本往東門沖的兩隊盾手忽然朝城牆第三段壓過去。
那裡剛被弩箭洗過，青谷軍弓手死了一批，補上來的縣兵明顯手忙腳亂。
陳森看得臉色一變。
「補第三段！」
副將急忙道：「將軍，東門也吃緊！」
「先補第三段！」
陳森一腳踹在他腿上。
「她要從那裡登城！」
話音剛落，第一架雲梯已經撞上城牆。
幾個青谷軍抬著礌石往下砸，剛露頭，就被城下弩手射翻兩個。
剩下的人咬牙把礌石推下去，雲梯晃了一下，最上面的衛家軍卒摔落下來，砸在地上沒了聲息。
第二個人繼續往上爬。
第三個跟上。
第四個把盾頂在頭頂。
陳森眼皮跳得更厲害。
這不是攻城。
這是拿命換時間。
可偏偏衛家軍換得起。
不是人數換得起，是那股氣換得起。
陳森剛才那幾句話，像往柴堆里潑了油。
他本想羞辱柳驚霜，提城頭士氣。
結果把衛家軍點炸了。
操。
陳森心裡罵了一句，立刻抓起長槍。
「本將親自去第三段！」
副將急了。
「將軍，您坐鎮中樓，不能輕動！」
陳森反手一巴掌抽過去。
「再不去，第三段就沒了！」
他當然知道主將不能亂動。
可守城就是這樣，缺口一旦被撕開，士卒會比想像中崩得更快。
衛家軍現在沖得太兇，第三段那些縣兵已經開始後退，若沒人壓住，柳驚霜真能順著雲梯爬上來。
到時候不是丟一段城牆。
是平陽第一口氣斷了。
陳森絕不能讓這口氣斷。
他提槍帶著親兵沖向第三段，沿途連斬兩個後退的青谷軍。
「退者死！」
血噴在城磚上，後退計程車卒立刻停住。
陳森親自上來，城頭總算穩了一下。
他一槍刺穿剛爬上城垛的衛家軍卒，把人挑下城牆，怒吼道：「滾下去！」
城頭青谷軍跟著喊。
「將軍威武！」
「殺！」
「把他們砸下去！」
陳森聽著喊聲，心裡終於找回了點感覺。
對。
就是這樣。
衛昭也好，柳驚霜也罷，攻城終究要爬牆。
只要爬牆，就要一個個送到他槍下。
城下，柳驚霜看見陳森出現在第三段，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出來了。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衛昭在中軍也看見了。
他手指按住韁繩，嘴角一點點壓平。
好。
陳森果然還是忍不住親自補缺口。
這種人有勇，也會守，可太想證明自己。
羅紹那封「不得出城，絕不可戰」的信壓不住他，因為他心裡想要的不是守住平陽。
是踩著朕上位。
衛昭心裡冷笑。
想踩朕？
先問問柳驚霜的刀。
柳驚霜把長刀往地上一頓，隨手摘過身旁一面圓盾。
親兵臉色變了。
「柳帥！」
柳驚霜看著城頭陳森的位置，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搭梯。」
「柳帥，不可！」
「搭梯。」
親兵牙一咬，轉身怒吼。
「三架並梯！護柳帥登城！」
衛家軍前陣徹底瘋了。
三架雲梯幾乎同時壓上第三段城牆，盾手在下面頂出一條窄路，弩手貼著盾縫朝城頭連射。
青谷軍的箭雨落下來，衛家軍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