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紹抓住斥候衣領時,手都在抖。
「你再說一遍,衛昭前鋒到哪了?」
斥候被他拽得喘不過氣,臉白得嚇人。
「三百里……新武軍前鋒,距陳橋三百里。平陽那邊,陳森將軍已經閉城死守,說……說要讓衛昭的不敗神話碎在平陽城下。」
羅紹眼前差點黑了一下。
碎你娘!
他現在最怕聽見的就是這種話。
陳森是他的心腹,也是青谷軍里最能打的將。
平日裡羅紹最喜歡聽他說狠話,什麼一槍挑十將,什麼平陽城下埋新武皇帝,聽著多提氣。
可現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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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是衛昭。
聖火教百萬之眾沒拖住他,張焱三兄弟死了,幾百萬流民被他硬生生接住。
青谷、洛西、渭南十六城,三天全丟。
羅紹以前覺得「白衣殺神」多半有吹出來的成分,現在不這麼想了。
這人不是吹出來的。
是砍出來的。
「陳森這個蠢貨。」
羅紹咬著牙,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本王讓他守城,不是讓他去和衛昭爭名!」
帳里沒人笑。
剛才還互相譏諷的九王,此刻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因為衛昭的刀不是落在羅紹一個人脖子上。
平陽若破,渭南就沒了。
渭南沒了,新武軍就能拿著羅紹的糧、羅紹的城、羅紹的人,反過來壓陳橋。
到時候韓大山和周老刀的二十萬兵,就不是坐在帳里聽戰報了。
是要親自接衛昭的槍。
韓大山把酒碗推開,肥厚的手掌按在案上。
「羅紹,你平陽到底有多少兵?」
羅紹立刻道:「二十萬!」
周老刀冷笑。
「你那二十萬,水分有多大?」
羅紹臉一紅,差點罵回去。
可他忍住了。
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再斗下去,他渭南王就真成渭南鬼了。
「青谷軍主力都在平陽。」
羅紹壓著火:「陳森能戰,城池也堅,糧草足夠兩個月。只要諸位肯出兵,平陽絕不會一觸即潰。」
秦烈抬眼看他。
「能守幾日?」
羅紹喉結動了一下。
幾日?
這問題問得他後背發涼。
若問別人,他能拍著桌子說兩個月。
可問衛昭,他真不敢。
十六城三日全失擺在那裡,誰還敢拍胸口?
可這個時候不能慫。
他一慫,九王就會立刻算計要不要丟掉他。
「七日。」
羅紹抬起頭,硬把聲音壓穩。
「平陽至少能守七日。」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像在賭命。
不,是已經在賭命。
賭陳森聽話,賭平陽城牆夠厚,賭衛昭的糧草不夠,賭這群王八蛋真會救他。
他這輩子最討厭把命交給別人,可現在沒得選。
杜衡敲了敲桌面。
「七日,淮南第一批水軍到不了平陽,但能截新武糧道。」
許仲謀慢慢道:「荊襄可出糧三萬石,青龍營一萬五千人北上。但糧道要諸位共同護,不然本王不是給衛昭送糧。」
馬承義粗聲道:「河東出兵兩萬,帶鐵甲。」
韓大山看向周老刀。
「你怎麼說?」
周老刀手裡的短刀一轉,終於停下。
「赤刀軍出三萬,走陳橋南路。七日內,第一批援軍能到平陽外圍。」
羅紹心裡一松,三萬赤刀軍。
這就夠了。
只要第一批援軍到,平陽士氣就能穩住。
陳森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孤城。
衛昭再強,也不可能一口吞下二十萬守軍和外面源源不斷的援兵。
秦烈道:「鐵嶺軍兩萬,跟赤刀軍錯路行軍。若衛昭分兵阻擊,我打他的側翼。」
杜衡笑不出來了,只說了一句。
「淮水盟出船,截糧。」
馮萬鈞抱著胳膊。
「百越軍太遠,先出五千快兵,走山道襲擾新武后路。」
孫慶眯著眼。
「海東軍出錢出船,鹽場也可供軍用,但本王的人不擅陸戰,不往平陽硬填。」
薛奉終於不再喊正統,臉色難看地道:「白鹿軍出一萬,守安陵方向,防新武繞路。」
許仲謀點頭。
「既如此,十王暫不爭盟主,各出兵糧,先保平陽。」
羅紹聽到這句,心裡總算活過來半截。
韓大山看向他。
「傳信給陳森。」
羅紹立刻抓起案上的筆,手指還在發僵。
他寫得很快,幾乎每一筆都壓得紙面發毛。
「平陽務必死守七日。」
「各王援軍已動,第一批七日內必至。」
「不得出城。」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牙根咬得發酸,又重重補了四個字。
「絕不可戰。」
不夠。
羅紹看著那四個字,心裡還是不穩。
陳森那人太傲。
青谷軍第一猛將這個名頭戴久了,真以為天下武將都該讓他三分。
平日裡這種傲能壓住兵,可在衛昭面前,這就是找死。
他又寫。
「衛昭麾下不過三十萬,糧草不足,久戰必退。你只需守城,不必立功。平陽若在,本王重賞。若擅自出城,軍法不赦。」
最後四個字寫完,羅紹盯著信紙,眼皮跳了一下。
軍法不赦?
陳森會怕這句嗎?
未必。
可他已經沒別的辦法了。
羅紹把信塞進竹筒,遞給親衛。
「用最快的馬。三匹輪換。路上誰敢停,砍了。」
親衛抱拳。
「遵命!」
人剛退出去,周老刀忽然開口。
「羅紹。」
羅紹回頭。
周老刀看著他,短刀在指間輕輕一磕。
「你最好祈禱陳森真聽話。」
羅紹臉色沉下來。
「他是本王的人。」
韓大山冷笑了一聲。
「越是你的人,越想替你掙臉。」
羅紹沒有接話。
因為這話太准。
准得讓他心裡發涼。
平陽城。
陳森拆開羅紹的密信時,幾個副將全站在堂下。
他一開始臉色還算穩。
看到「援軍七日內必至」時,眼神亮了一下。
好。
九王終於動了。
他就知道,那群反王再會算計,也不敢真看著平陽被衛昭吃掉。
只要援軍來,平陽就不是孤城。
內外夾擊,衛昭未必討得了好。
可看到「不得出城」「絕不可戰」時,陳森的臉慢慢黑了。
最後那句「若擅自出城,軍法不赦」,更讓他直接笑出了聲。
「軍法不赦?」
堂下眾將面面相覷。
副將低聲問:「將軍,王爺信上怎麼說?」
陳森把信拍在案上。
「王爺讓本將守七日。」
副將鬆了口氣。
「守七日不難。城中糧足,兵多,只要不出城,新武軍就算強攻,也得拿人命來填。」
陳森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出城?」
副將嘴唇一頓。
這眼神不對。
很不對。
陳森站起身,走到城防圖前,手指按在東門外那片開闊地上。
「衛昭遠道而來,連破十六城,士氣正盛。可他也有弱處。」
副將沒敢打斷。
陳森繼續道:「他手裡不過三十萬。黃金城有幾百萬流民要喂,京城要守,陳橋有九王,糧草必然緊。他急。他比我們更急。」
這判斷沒錯。
至少聽起來沒錯。
陳森越說,心裡那股煩躁越壓不住。
守城?
守七日?
那當然能守。
可若只是縮在城裡挨打,等援軍來救,那他陳森算什麼第一猛將?
羅紹手下那麼多團練頭目,那麼多降將,憑什麼他陳森能坐鎮平陽?靠的不是會關門,是會打。
衛昭名聲大得嚇人。
可越是這種人,斬了才有分量。
若他能在平陽城下挫衛昭一陣,哪怕只是殺他一營先鋒,天下都會知道,白衣殺神不是不能碰。到時候九王看他的眼神都會變。
羅紹也得重新掂量他。
人這一輩子,機會就那麼幾次。
陳森不想把最大的機會關在城門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