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把戰報撕成兩半時，馬還沒停穩。
「十六城三日全失？」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平陽城門前的青磚上，手裡的半截戰報被攥得發皺。
「羅王呢？」
城門口的守將臉色發白，跪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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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還在陳橋會盟，尚未歸來。」
陳森眼皮跳了一下。
家都快被人抄了，王爺還在陳橋跟那群反王爭盟主，爭糧草，爭誰先出兵。
這他娘爭出個屁。
陳森忍住罵人的衝動，把剩下半截戰報甩到守將臉上。
「傳我軍令，關閉四門。城中所有糧倉、軍械庫、馬廄，全部派雙崗看守。青谷軍各營入城整編，城外寨兵能收的全收進來，收不進來的燒寨退入外壕。」
守將趕緊應聲。
陳森抬頭看了一眼平陽城牆。
這座城是羅紹手裡真正的核心重城。
渭南王府在外頭擺樣子，平陽才是糧、兵、甲、錢堆出來的底子。
城高，牆厚，護城河還沒幹。
城內有糧，城外有三重營寨。
再加上羅紹這些年把三縣團練、縣兵、堡寨私兵全塞進來，號稱二十萬大軍。
二十萬。
陳森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半點。
衛昭能三日拿十六城，不稀奇。
那些城本來就是外圍。
縣尉怕死，豪強怕抄家，團練頭目更是一群見風使舵的東西。
衛昭白衣皇帝的名聲一壓過去，他們不開門才怪。
可平陽不一樣。
平陽有他陳森。
有二十萬兵。
有足夠吃三個月的糧。
衛昭再厲害，還能飛進來不成？
「將軍。」
一名副將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
「新武軍已經過了河倉驛，前鋒距離平陽不足八十里。聽說……聽說是衛昭親自領兵。」
陳森腳步停了一下，隨後笑了。
「親自來？」
副將沒敢接話。
陳森把馬鞭往掌心一敲。
「來得好。」
他聽過衛昭太多名字。
衛家第十子，白衣殺神，新武皇帝，破北戎，平西羌，殺盧嵩，滅聖火。
一個比一個嚇人。
嚇得那些沒骨頭的人，聽見白衣兩個字就想跪。
可陳森一直不太信。
當初十八路義軍匯聚支援衛昭，他沒有去。
他那時在平陽替羅紹守糧，沒親眼見過衛昭怎麼打仗，也沒親眼看過所謂白衣殺神到底是什麼東西。
人嘴這玩意兒，傳三遍就能把狗說成龍。
韓大山說衛昭狠，周老刀說衛昭邪，張焱百萬聖火教敗了，天下就開始喊衛昭是天命。
陳森越聽越煩。
天命？
天命能擋滾木擂石？
天命能讓士卒不吃飯？
天命能把二十萬守城大軍一口吞了？
扯淡。
「將軍，城中百姓……」
副將剛開口，陳森就回頭看他。
「百姓怎麼了？」
副將咽了咽口水。
「有人傳，說衛昭在黃金城給聖火流民發粥，又說新武軍入青谷、洛西，不擾民，不搶糧，還斬了燒倉的羅王親信。城裡已經有些人心浮動，尤其那些商戶……」
陳森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這才麻煩。
不是衛昭的兵麻煩，是衛昭這套打法麻煩。
他不亂殺，不縱兵，不燒城，甚至還拿貪官世家的錢糧養流民。
這就噁心了。
亂世里，百姓怕兵比怕匪還狠。
誰來都搶，誰來都殺，誰來都征糧。
可若真有一支兵進城不搶，還給活路，那城裡人就會開始動心。
守城最怕什麼？
不是敵人強。
是城裡的人覺得開門也能活。
陳森冷聲道：「傳令，敢散布新武仁義、衛昭天命者，割舌。敢私通城外者，斬全家。商戶糧鋪全部登記，糧價不得漲，敢藏糧者抄沒。」
副將一怔。
「將軍，這樣會不會逼急他們？」
陳森盯著他。
「現在不逼，等他們半夜開門迎衛昭？」
副將低頭。
「末將明白。」
陳森繼續往城內走。
平陽城內已經亂了。
青谷軍一隊隊從外面撤入，甲冑不整，臉上帶著敗相。
百姓站在街邊，不敢說話，卻都在偷偷看。
那種眼神讓陳森很不舒服。
不是恨。
是等。
像是在等誰贏。
這幫牆頭草。
陳森心裡罵了一句。
羅紹稱王時，他們跪得比誰都快。
現在衛昭來了，他們又想看看新武朝會不會更穩。
百姓就是這樣。
誰給飯，跟誰走。
誰讓他們活，他們就喊誰萬歲。
陳森不覺得這有什麼錯，可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這代表羅紹在平陽的根並不深。
所謂渭南王，所謂青谷軍，所謂三縣之主，都是靠糧倉和刀撐起來的。
刀還在，糧還在，人就服。
刀一斷，糧一空，人就散。
所以平陽不能敗。
一敗，羅紹這個王號就碎了。
陳森進了將府，甲都沒卸，直接讓人鋪開城防圖。
幾個副將、校尉、糧官全被叫了過來。
「北門外壕最淺，加派三千弓手。」
陳森指著圖：「東門通官道，新武軍若急攻，必先試東門。滾木、火油、礌石全部送上城。南門靠河，水門封死，誰敢擅開，斬。」
一名校尉抱拳。
「將軍，西門外還有兩座小寨，是否撤回？」
「不撤。」
陳森道：「留三千人守，能拖一日是一日。衛昭不是喜歡快嗎？我偏不讓他快。」
他現在要的不是出城決戰。
他不蠢。
衛昭能連破十六城，手裡必然有精兵。城外野戰，青谷軍未必能占便宜。
可守城不一樣。
二十萬兵壓在城內外，衛昭就算有十萬、十五萬，也得拿人命來填。
只要拖住衛昭，陳橋那邊九王就得出兵。
他們不出兵也不行。
羅紹若死，下一個就是他們。
陳森心裡很清楚，十王會盟那群人沒幾個講義氣，可講不講義氣不重要，怕死就行。
人只要怕死，就會動。
衛昭現在刀太快，快到他們沒時間繼續算計。
平陽只要撐住十天，局勢就變了。
「將軍。」
糧官小心翼翼道：
「城中糧草若按二十萬人算，三個月只是粗帳。若再加百姓和撤入城內的寨兵，最多兩個月。」
陳森抬眼。
「兩個月還不夠？」
糧官不敢說話。
陳森冷笑。
「衛昭能在平陽城下耗兩個月？黃金城還有幾百萬流民等著他餵。京城還有李槐抄家，陳橋還有韓王、周王。他耗不起。」
這話說出來，堂中眾將臉色好了些。
對。
衛昭耗不起。
一個皇帝，剛接了聖火教幾百萬爛帳，轉頭又來打平陽。
看著凶，實際上每一口氣都繃著。
他只要被平陽拖住，黃金城的糧就會緊，陳橋的反王就會動，京城那些世家舊臣也會重新伸頭。
到時候新武朝前後起火。
衛昭再神，也只能顧一頭。
陳森越想越穩。
「所以，不許怕。」
他把手按在城防圖上，聲音拔高。
「衛昭能贏聖火教，是因為張焱那群神棍把百姓裹成一團，自己先亂。能拿青谷、洛西，是因為那些狗東西沒膽守。」
「平陽不一樣。」
「這裡有二十萬青谷軍，有三個月糧，有本將。」
「他衛昭若敢來，我就讓他那什麼不敗神話，碎在平陽城下！」
堂中眾將齊聲抱拳。
「願隨將軍死守平陽！」
喊聲很響。
陳森聽著，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下去。
這才像樣。
兵怕將怯。只要他不怯，下面的人就能穩。
衛昭名聲大又如何？
名聲不能攻城。
神話不能吃飯。
白衣殺神？
陳森倒真想看看，那一身白衣被滾木砸斷、被火油燒著的時候，城下的新武軍還會不會喊他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