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里沒人接話。
十面王旗在帳外被風扯得亂響,帳里十個反王坐成一圈,倒像十隻被趕到同一個籠子裡的野狗。
誰都知道外面有刀,可誰也不願意先把脖子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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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紹看著這群人,心裡那口火一陣陣往上頂。
「諸位。」
羅紹先忍不住了,站起來拱手。
「聖火教百萬之眾都敗了,張焱三兄弟死在黃金城,幾百萬流民被衛昭收攏。如今新武軍士氣正盛,若我們再各自觀望,必被他逐個擊破。」
周老刀嗤了一聲。
「說來說去,就是想讓我們救你渭南。」
羅紹臉色漲紅。
「周王這話就沒意思了。今日渭南,明日陳橋。唇亡齒寒的道理,周王不懂?」
「老子懂。」
周老刀抬起眼,短刀在指間一轉。
「可老子也懂,衛昭真要打陳橋,得先啃我和韓大山二十萬兵。打你渭南呢?兩萬八團練,三天夠不夠?」
帳里有人低笑。
羅紹一張臉險些掛不住。
韓大山擺了擺手。
「行了,別吵。羅紹說得也不是全錯。衛昭這個人,不能按常理看。聖火教那種爛攤子,他都能硬接下來,這說明他手裡真有糧,也真敢殺。」
他說到這裡,手指敲著酒碗。
「可問題是,咱們怎麼打?」
秦烈開口了。
「合兵。」
這兩個字一出,帳里立刻靜了一截。
韓大山看向他。
「秦王想怎麼合?」
秦烈面無表情。
「陳橋、汴州為前線,梁州、河東出兵接應,淮南截新武糧道,荊襄卡南糧,東萊斷海運,嶺南牽制南路。渭南、安陵靠近京畿,先棄小城,收兵入大城,別給衛昭逐個吃掉的機會。」
羅紹臉色一變。
「棄小城?秦王說得輕巧,那是本王的地盤!」
秦烈看了他一眼。
「你守得住?」
羅紹噎住。
守不住。
可守不住和親口承認守不住,是兩回事。
他若棄城,下面那些縣令、豪強、團練頭目立刻會覺得他這個渭南王虛得像紙。
到時候衛昭還沒來,他自己先散了。
杜衡慢悠悠道:「合兵可以,但淮南水軍不能白動。鹽道一斷,本王每日損耗可不小。」
馬承義拍案。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算鹽道?」
杜衡笑容不變。
「不算帳,拿什麼養兵?馬王礦山多,鐵甲多,自然不心疼。」
馬承義眼睛一瞪。
「你想要鐵?」
「想。」
杜衡答得很乾脆。
馬承義直接罵了一句。
許仲謀終於放下茶盞。
「諸位,如今最要緊的不是誰出多少,而是名義。」
韓大山皺眉。
「又來了。」
許仲謀不急不緩。
「我等若只是各自稱王,在天下人眼裡終究是亂臣賊子。衛昭立新武,占京城,有玉璽,有朝堂,有糧賑流民。我們若要討他,必須有一個能說得過去的旗號。」
薛奉立刻坐直。
「本王乃大魏宗室,自當奉本王為盟主,討伐逆賊衛昭!」
帳里又靜了一下。
這一次,連羅紹都想笑。
都什麼時候了,還做正統夢呢?
韓大山把酒碗往案上一推。
「薛奉,你要是敢再說一次讓老子奉你為主,老子現在就把你那白鹿軍吞了。」
薛奉臉色鐵青。
「韓大山!你一介草莽!」
「對,老子草莽。」
韓大山站起來,肥厚的身子壓出一股凶氣。
「可老子手裡十二萬兵。你有四萬,還一半是拿舊魏宗室名號騙來的破爛。你跟老子談正統?」
薛奉手按住劍柄。
周老刀的刀也停了。
帳里的親衛同時往前半步。
羅紹看著這一幕,心裡涼了半截。
完了。
衛昭還沒來,他們自己先要拔刀。
這幫人根本不是盟友。
每個人都想別人先死,自己撿便宜。
什麼唇亡齒寒,什麼共抗新武,說出來好聽,真落到糧、兵、地盤、盟主幾個字上,全是狗咬狗。
他忽然覺得自己傳信會盟,也許不是救命。
是把一群餓狼請到自家門口。
與此同時。
衛昭已經坐在青谷縣外的高坡上,看著前方縣城城門緩緩開啟。
柳驚霜策馬回來,刀上沒有多少血。
「陛下,青谷縣降了。縣尉綁了羅紹派來的督糧官,開門請降。」
衛昭點頭。
「入城,不擾民。糧倉封存,縣庫封存,凡青谷軍願降者,登記入冊。搶民一錢者,斬。」
「領命。」
柳驚霜調轉馬頭。
衛昭看著城門,心裡沒有半點意外。
羅紹這種人,根是虛的。
他占了三縣,靠的不是軍功,不是民心,也不是制度。
靠的是亂世里手快,搶縣兵,吞糧倉,給自己扣一個渭南王的帽子。
帽子看著大,風一吹就掉。
這也是他為什麼先打羅紹。
不是因為羅紹弱就只為了爽。
弱,當然要吃。
但更重要的是,羅紹的地盤離黃金城近,有糧,有縣,有路。
打下來,能立刻接安置流民的口子。
幾百萬張嘴壓在黃金城,他不能只靠蘇清韻從京城搬糧。
遠水救不了近火。
渭南這塊肉,就在鍋邊。
不吃白不吃。
霍青鸞拿著陣圖走過來。
「陛下,青谷一開,洛西側門也會松。若今晚急行,明日可圍洛西。」
衛昭笑了。
「羅紹還在陳橋會盟?」
花解語從後面輕輕一笑。
「在。探子剛傳回訊息,十王還在吵盟主,吵糧,吵誰出兵。」
衛昭差點被氣笑。
好傢夥。
朕刀都砍到他家門口了,他還在外面開會。
這種人不死,誰死?
「那就別等他回來。」
衛昭抬手點向軍圖。
「青谷、洛西、渭南三縣主城先拿。周邊堡寨、糧鎮、驛站,全部掃掉。三日內,朕要十六城換旗。」
霍青鸞抬眼。
「三日有些緊。」
衛昭看著她。
「能不能打?」
霍青鸞沉默片刻。
「能。」
衛昭滿意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字。
不能打陳橋,不代表不能打人。
反王們都以為他會被聖火教拖住,會被流民拖住,會被糧草拖住。
那他偏要在這個時候動。
不是為了賭。
是為了告訴天下,新武朝的刀還快。
第一日,青谷縣降,白石堡破,三處糧鎮換旗。
第二日,洛西城被柳驚霜夜襲奪門,霍青鸞以重甲軍堵住東西兩道,青谷軍兩營投降。
衛昭親自入城,斬了三個趁亂燒倉的羅紹親信。
第三日,渭南外圍十六城盡落。
衛昭站在渭南王府的偏庫前,看著一袋袋糧食被抬出來,眼神冷得很。
「羅紹人不大,糧倒不少。」
蘇清韻若在這裡,估計能當場笑出來。
這些糧不夠養幾百萬流民太久,但足夠緩一口氣。
緩這一口氣,就能救很多命。
「傳令。」
衛昭轉身上馬。
「把羅紹府庫清點成冊,糧運黃金城,銀入軍庫。十六城張貼告示,凡願歸新武者,既往不問。敢替羅紹藏兵藏糧者,按附逆論。」
花解語低頭笑了笑。
「陛下,這告示傳到陳橋,羅紹怕是要瘋。」
衛昭扯了扯嘴角。
「朕要的不是他瘋。」
他看向陳橋方向。
「朕要那九個也坐不住。」
陳橋大帳。
第二封戰報被送進來時,羅紹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杯子。
「青谷失守,洛西失守,白石堡、楊柳鎮、河倉驛……皆降新武。」
他剛念到一半,第三名斥候又滾了進來。
「報!渭南外圍十六城,三日內全失!新武白衣皇帝已入渭南王府偏庫,正在清點糧銀!」
杯子啪地一聲碎在羅紹腳邊。
這一次,沒人笑他。
韓大山的臉沉得嚇人。
周老刀手裡的短刀也停了。
杜衡臉上的笑終於沒了。
秦烈慢慢站起來,盯著那封戰報看了許久。
許仲謀沒再談名義。
薛奉也沒再喊正統。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衛昭不是要削藩。
他已經開始削了。
羅紹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
「諸位……救我。」
帳外,又一騎斥候衝到門口,聲音劈了。
「新武軍前鋒,距離陳橋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