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紹一把將酒杯砸在地上。
「廢物!」
白瓷碎片炸開,酒水濺到跪在堂下的探子臉上,那探子連眼都不敢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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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紹胸口起伏得厲害,剛才還摟著兩個舞姬聽曲,聽見黃金城的軍報後,整個人像被人從熱被窩裡拽出來扔進冰窟窿。
聖火教敗了。
百萬教眾,幾百萬流民,張焱那套神神鬼鬼的把戲,居然就這麼敗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怕,是怒。
真他娘離譜。
百萬頭豬擺在那裡讓衛昭殺,也不可能三天就殺完吧?
更何況聖火教不是豬。
那幫人會喊,會沖,會拿婦孺擋陣,會用符水、鈴鐺、藥粉,把人催得不怕死。
羅紹原本還指望他們把衛昭釘在黃金城,最好一口把新武皇帝吞進去。
結果呢?
張焱死了。
聖火教降了。
幾百萬流民居然也被衛昭接住了。
羅紹越想越覺得後背冒涼氣。
他可是渭南王!
雖然兵馬只有兩萬八,雖然手底下多是團練和縣兵,雖然沒打過什麼硬仗,可他好歹也占了三縣,有糧有兵有王號。
王號這東西,一旦掛上,就摘不下來了。
摘下來,就是死。
羅紹在堂里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傳令。」
幾名親兵立刻跪下。
羅紹眼神陰得厲害。
「派快馬,去陳橋,去汴州,去梁州,去淮南,去河東,去荊襄,去嶺南,去東萊,去安陵。」
幕僚愣了一下。
「王爺是要……」
「請九王會盟。」
羅紹咬著牙。
「就說聖火教已敗,衛昭下一個必然要削藩。今日是我渭南,明日就是他們。誰還想坐在家裡看戲,就等著新武軍上門抄家吧!」
幕僚額頭貼地。
「可九王未必願來。」
羅紹笑了。
笑得很難看。
「他們會來的。」
他太懂這群反王了。
大家嘴上都喊王,心裡卻都明白自己這個王號有多虛。
盧嵩死了,舊魏倒了,他們趁亂搶地盤,誰都想賭一把。
若衛昭被聖火教拖死,他們就是諸侯。若衛昭緩過氣,他們就是反賊。
諸侯和反賊,只隔著衛昭手裡那桿槍。
現在聖火教敗了。
這桿槍抬起來了。
他們還坐得住?
三日後,陳橋。
韓大山的黑山軍大營里,九面王旗先後入營。
羅紹到得最早。
他不想早來,可沒辦法。
他離衛昭最近,心裡最慌。
一路上,他每看見一騎從後方追來,都以為是新武軍斥候,手心裡的汗就沒幹過。
這滋味太難受。
以前他也笑過別人膽小。
現在輪到自己被衛昭盯上,才知道什麼叫刀沒落下來,人已經快被嚇死。
大帳里,韓大山坐在主位,肥厚的手掌按著酒碗,臉上沒什麼笑。
「羅王,來得挺快啊。」
羅紹聽見這個稱呼,心裡鬆了一點。
羅王。
好歹還是王。
他拱了拱手。
「韓王相召,豈敢怠慢。」
韓大山咧嘴。
「別給老子戴高帽。是你急著傳信,說衛昭要先吃你。」
羅紹臉一熱,強撐著道:「唇亡齒寒。渭南若破,諸位誰能安穩?」
周老刀坐在另一側,手裡把玩著一柄短刀,眼皮都沒抬。
「少說漂亮話。你就是怕。」
羅紹被噎得臉色發青。
這老匹夫!
可他不敢罵。
周老刀的赤刀軍九萬人,卡著陳橋渡口,真打起來,一口能把他渭南吞了。
他現在需要這些人,不是跟他們鬥嘴。
他只能忍。
忍得牙根發疼。
很快,帳簾又被掀開。
梁州王秦烈進來。
此人身材高大,披著舊邊軍鐵甲,身後只帶兩名親衛,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鐵嶺軍八萬,占梁州三郡,是十王里少有能把軍紀壓住的人。
韓大山看了他一眼,哼道:「秦王倒沉得住氣。」
秦烈坐下,聲音平穩。
「沉不住氣,就不會活到今天。」
羅紹心裡一緊。
這種人最麻煩。
不吵不鬧,卻什麼都在算。若衛昭真打到渭南,他未必會救,搞不好還要趁機看自己死得夠不夠快。
又一人進帳,穿著水紋長袍,腰間掛玉,臉上帶笑。
淮南王杜衡。
淮水盟六萬人,水軍強,鹽道肥。羅紹不喜歡他,因為這人看誰都像看一筆買賣。
杜衡坐下就笑。
「諸位,別都繃著臉。衛昭又沒打到帳外。」
周老刀冷冷道:「等打到帳外,你還能笑?」
杜衡笑容淡了些。
「周王火氣還是這麼重。」
緊接著,河東王馬承義掀簾進來,身上鐵鏽味很重,嗓門也大。
「老子礦上還等著出鐵,誰這麼急喊會盟?」
他是河東義軍之主,兵七萬,甲冑最多,軍紀最爛。羅紹看見他,心裡反倒安穩一點。
這種人貪,狠,好煽動。
只要告訴他衛昭會奪他的礦山,他就一定坐不住。
荊襄王許仲謀隨後到。
青龍營五萬,守著荊襄糧道。
此人穿得像個讀書人,進帳先拱手,話也好聽。
「諸位王兄都在,看來今日之議,關乎天下大勢。」
韓大山翻了個白眼。
「你能不能別一開口就像寫奏摺?」
許仲謀笑了笑,不惱。
羅紹心裡罵了一句。
裝。
最會裝的就是這種人。嘴上仁義,手裡糧道卡得比誰都狠。
若不是衛昭崛起,他大概已經開始給自己找天命了。
嶺南王馮萬鈞來得最慢。
百越軍四萬,多山民和蠻兵,離京遠,原本不想摻和中原這鍋爛粥。
可聖火教敗得太快,他也怕了。
馮萬鈞進帳就道:「本王山高路遠,衛昭一時半會打不到嶺南。可他若真能掃平北方,早晚會輪到我。」
這話實在。
實在到羅紹差點想拍桌叫好。
東萊王孫慶帶著一身海腥氣進來,笑眯眯地拱手。
「諸位,海路難走,來遲了。」
沒人信他的鬼話。
東萊港和鹽場在手,海東軍三萬五,船多錢多。
孫慶這種人,最會留後路。
說不準他來的路上已經派人給衛昭送信試探價碼了。
最後進來的是安陵王薛奉。
白鹿軍四萬,靠舊魏宗室名號聚人。
薛奉一進帳,便抬著下巴,像自己才是正統。
「諸位都是臣子出身,唯本王乃大魏宗室。衛昭篡魏稱帝,名不正言不順。今日會盟,當奉正統,討伐逆賊。」
帳里靜了一下。
韓大山直接笑出了聲。
「正統?」
周老刀也抬頭看他。
「盧嵩殺元熙帝的時候,你在哪?」
薛奉臉色一變。
許仲謀端起茶盞,慢悠悠道:
「薛王,今日是商議保命,不是祭祖。」
這幫人一聚,果然誰也不服誰。
韓大山把酒碗往案上一放。
「行了,人齊了。」
他掃過眾人,聲音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