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名冊摔在案上時,黃金城內外所有人都安靜了。
「幾百萬流民,三天只死了兩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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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軍吏,聲音不高。
「朕該誇你們,還是該砍你們?」
軍吏額頭貼地,汗珠一顆顆砸在磚縫裡。
「陛下,已經盡力了。人太多,粥棚不夠,醫棚不夠,城外還有不少人不肯登記,說怕登記之後被秋後算帳……」
衛昭沒有立刻說話。
兩千多人。
放在幾百萬這個數里,少得像一句輕飄飄的帳。
可落到一個個棚子裡,就是兩千多個爹娘兒女。
有人剛從聖火教那輛破車上爬下來,轉頭就死在新武朝的粥棚邊。
這帳難看。
但衛昭也知道,能壓到這個數,已經是蘇清韻、謝道寧、霍青鸞幾個人硬生生從閻王手裡搶出來的。
不能只會罵。
皇帝當然可以發火,可發火不能變出糧,不能變出藥,也不能讓幾百萬張嘴自己閉上。
「再開十二處粥棚。」
衛昭道:「城內裝不下,就在城外立營。婦孺先領粥,老人和傷者先入醫棚。青壯登記後,每百人編一隊,十隊設一長,敢搶粥的拖出去打,敢煽動的砍。」
那軍吏趕緊磕頭。
「臣遵旨!」
蘇清韻站在旁邊,把新送來的帳冊翻開。
「京城來的糧已經入庫一半,鄭家的船隊還在路上。崔家的糧車比預計慢兩日,官道上有流民堵路。」
衛昭看她一眼。
「派兵護。」
「已經派了。」
蘇清韻聲音溫柔,眼底卻沒有半點軟意:
「我讓陸家的帳房跟著去。誰敢搶糧,先記名,再砍頭。砍完還要把戶籍抄回來,防著有人冒名領糧。」
衛昭聽得心裡舒坦了些。
衛昭走到軍圖前,手指按住陳橋方向。
「十大反王,得重新算一遍。」
蘇清韻抬眼。
「現在算?」
「現在算。」
衛昭道:「幾百萬流民要安置,糧要搶,田要分,朝堂要清。可反王不打,糧道永遠不穩。朕不能守著黃金城熬粥,把天下熬丟了。」
他這話說得很平,可殿裡所有人都聽懂了。
新武朝現在看似贏了一場大的,實則是把更大的帳攤開了。
要養百姓,要穩京城,要壓世家,還要滅反王。
這不是一道題。
這是十幾把刀同時架在脖子上。
蘇清韻把帳冊合上。
「那就先列。」
花解語正好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卷細密的情報。
她笑得仍舊嫵媚,眼底卻冷。
「陛下要的十大反王名冊,妾身已經讓人整理出來了。」
衛昭挑眉。
「這麼快?」
花解語把卷宗放到案上。
「他們自己急著跳,查起來反而容易。」
衛昭展開卷宗。
第一行就是韓大山。
汴州反王,勢力號稱黑山軍,盤踞陳橋、汴州北部一帶,兵馬約十二萬,降卒、流民、山賊混雜,最擅搶糧。
韓大山本人粗中有細,表面莽,骨子裡貪,最想要的是糧倉和王號。
周老刀,陳橋反王,勢力號稱赤刀軍,占陳橋南路和黃河渡口,兵馬約九萬,老卒多,水陸都能打。
此人狠,敢殺,也敢賭。
和韓大山表面合兵,私下互相防著。
梁州王秦烈,勢力號稱鐵嶺軍,占梁州三郡,兵馬八萬。
出身邊軍,治軍尚可,不輕易冒進,正觀望新武與陳橋勝負。
淮南王杜衡,勢力號稱淮水盟,占淮南水寨與兩岸鹽道,兵馬六萬,水軍強,陸戰弱,靠鹽稅養兵。
河東王馬承義,勢力號稱河東義軍,占河東礦山和鐵場,兵馬七萬,甲冑多,軍紀差,麾下匠戶被壓得很狠。
荊襄王許仲謀,勢力號稱青龍營,占荊襄糧道,兵馬五萬,讀過書,喜歡裝仁義,實則最會兩頭押注。
嶺南王馮萬鈞,勢力號稱百越軍,占嶺南山道,兵馬四萬,多山民和蠻兵,離京遠,暫時不急。
東萊王孫慶,勢力號稱海東軍,占東萊港和鹽場,兵馬三萬五,船多,和海商糾纏很深。
再往下兩行,衛昭的手指停住。
渭南王羅紹,勢力號稱青谷軍,占渭南、青谷、洛西三縣,兵馬兩萬八。
原為地方團練頭目,趁亂吞併縣兵,自封渭南王。此人沒打過大仗,兵少糧足,距離黃金城最近。
安陵王薛奉,勢力號稱白鹿軍,占安陵一郡,兵馬四萬,靠舊魏宗室名號聚人,離京不遠,和幾家舊臣暗通書信。
衛昭看完,殿裡沒人說話。
十大反王。
人名,地盤,兵馬,糧道,性子,全擺在紙上。
看著像一張名單,實際上是一張爛到發臭的天下地圖。
衛昭心裡很冷。
這些人里,有的是真有兵,有的是真有地,有的只是趁亂搶了幾座縣城就敢稱王。
可不管強弱,只要他們都豎著旗,新武朝的詔令就永遠到不了地方。
詔令不到,田就分不下去。
田分不下去,流民就安置不了。
流民安置不了,第二個聖火教很快就會出來。
所以反王必須打。
而且不能拖。
蘇清韻看著衛昭道。
「最強的是韓大山和周老刀。若要立威,直接打陳橋最好。」
霍青鸞搖頭。
「陳橋不好打。」
她指尖點在軍圖上。
「韓大山和周老刀合兵,兵馬二十萬左右,又卡著渡口和糧道。陛下現在要留兵看住黃金城流民,京城也要兵,不能把主力全壓過去。」
柳驚霜還沒回來,殿裡少了一個最敢直接喊打的人。
衛昭盯著陳橋看了很久。
他當然想一槍捅穿韓大山和周老刀。
這兩個反王跳得最早,罵得最響,打掉他們,天下立刻安靜一半。
可霍青鸞說得對,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幾百萬流民剛跪下,黃金城像一口撐到邊的鍋,稍微一晃就會翻。
他不能為了爽,把鍋砸了。
打天下不是單純砍人。
砍人很爽,收拾殘局才是真麻煩。
「先不打陳橋。」衛昭道。
蘇清韻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打誰?」
衛昭的手指落在渭南王羅紹那一行。
「他。」
趙七娘湊過來看了一眼。
「渭南王?這誰啊?」
「羅紹占了渭南、青谷、洛西三縣。」
衛昭點著軍圖:「這三縣離黃金城近,糧倉又沒被聖火教卷空。打下來,糧能接黃金城,地能安置流民,兵能編入軍功冊。」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朕要讓天下反王看見一件事。」
蘇清韻問:「什麼?」
衛昭笑了。
「朕剛安置完幾百萬流民,還有力氣砍人。」
殿裡幾個人眼神都變了。
這話才是要命的。
反王現在等的就是新武朝露疲態。
只要衛昭守著黃金城不動,他們就會覺得皇帝被拖住了。
可若他轉手就滅一個反王,哪怕是弱的,也足夠讓所有人重新掂量。
以戰養戰。
不是一句漂亮話。
是先挑能吃下的肉,一口吞了,拿他的糧養百姓,拿他的田賞軍功,拿他的腦袋嚇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