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火教的第一把刀,是一個女人扔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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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孩子,手裡那柄柴刀早就卷了刃,刀柄上還纏著破布。
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十幾把破刀、木槍、鋤頭一起落地。
聖火教前軍先亂,隨後是中軍,最後連後面那些裹著黃布的青壯也開始往地上跪。
有人還在哭著喊賢師,有人抱著頭不敢看新武軍,也有人把額頭上的黃布扯下來,狠狠踩進泥里。
衛昭坐在馬上,長槍垂著,指節卻沒有松。
柳驚霜策馬回來,刀鋒上還在滴血。
「陛下,前軍已經投降。還有幾處壇主想煽動,被趙七娘指出來射了。」
衛昭點頭。
「繼續盯。凡放下兵器者,不殺。凡藏在人群里搖鈴、喊聖火復起的,就地斬。」
柳驚霜看了他一眼。
「這人太多了。」
「朕知道。」
衛昭聲音壓得很低:「所以不能亂。」
幾十萬人投降叫勝利,幾百萬人投降叫災。
吃飯,喝水,傷病,安置,登記,分流,哪一樣都能出亂子。
只要有一處壓不住,剛跪下的人又會重新站起來。
那時候張焱死不死,聖火教滅不滅,都沒意義。
霍青鸞的重甲軍緩緩壓上來,盾陣沒有衝進人群,只在外圍一層層排開,把投降的教眾和後面的流民隔出幾條通道。
她拿著陣旗,聲音還是冷的。
「分六處。男丁、婦孺、傷者、老人、棄械教眾、可疑壇眾。先分開,不能讓他們混在一起。」
衛昭看得很舒服。
對,就是這樣。
幾百萬人最怕混。
混在一起,就是潮水。
分開了,才是一個個人。
人能登記,能給飯,能問籍貫,能看傷。
潮水不行,潮水只會淹死人。
「照霍將軍說的辦。」
衛昭道:「御林軍維持通道,衛家軍看住外圍。趙七娘帶人辨壇主,謝道寧帶醫官先救孩子和傷兵。」
趙七娘從人群那邊回來,臉色難看得厲害。
「陛下,赤壇的人比想的多。還有不少壇眾把鈴藏在鞋底、髮髻、破車裡。」
衛昭冷笑。
「搜。」
「若他們說自己也是被逼的呢?」
「讓他們把逼他們的人供出來。」
衛昭看向跪在地上的一片人:「供得出,暫押。供不出,還藏鈴藏藥,那就不用問了。」
趙七娘點頭。
她懂這句話的意思。
皇帝不是要濫殺,可也不會拿幾百萬人的命陪壇主玩仁慈。
聖火教能滾到今天,就是因為太多人披著百姓的皮,把別人往死里推。
黃金城城門大開。
降兵一批批被帶進去。
城內的倉房、校場、廢舊營地全被騰出來,連當初十八路義軍住過的舊營都重新插上了新武軍旗。
婦孺先入城,傷者被抬到臨時醫棚,青壯則被收了兵器,十人一隊,百人一冊,按州縣登記。
有人跪在城門口不敢進去。
「真……真給飯?」
一個御林軍校尉皺眉,剛想罵,衛昭抬手止住。
他翻身下馬,走到那人面前。
那是個瘦得只剩骨頭的老漢,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餓得眼睛大,嘴唇乾裂,看見衛昭白衣上的血,嚇得往後縮。
衛昭蹲下去,把腰間水囊遞過去。
「喝。」
老漢愣住。
小女孩怯怯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又趕緊遞給老漢。
老漢忽然跪下,頭磕在地上。
「草民……草民謝陛下。」
後面一片人跟著跪。
「進城。」
衛昭站起身:「先喝粥,後登記。誰敢搶,誰敢鬧,按軍法處置。誰家有孩子老人,先領號牌。」
軍令傳下去,黃金城像一口被硬撐開的鍋,開始往裡接這場亂世煮出來的苦水。
京城,李槐砸開第七座暗庫時,自己都愣住了。
「這他娘是戶部員外郎?」
他站在王家旁支的一處別院裡,看著地窖里一排排銀箱,臉上的肉都抽了一下。
禁軍把箱蓋掀開,白銀堆得滿滿當當,旁邊還有金葉子、珠玉、田契、糧票,甚至有幾本寫著青州賑糧調撥的舊帳。
李槐蹲下去,翻了兩頁,笑了。
笑得旁邊幾個官員腿發軟。
「好啊。」
他把帳冊舉起來。
「青州餓死人,你們在京城放印子錢。賑災糧出庫三萬石,到地方只剩八千石,中間兩萬二千石,全他娘變成了你們家的宅子和小妾?」
一個舊臣臉白得厲害。
「李相,此事牽連甚廣,是否等陛下回京再……」
「等?」
李槐轉頭看他。
「陛下在黃金城接幾百萬流民,你讓我等?等什麼?等這些銀子自己長腿跑了?還是等你們把帳燒乾淨?」
那舊臣嘴唇動了動,沒敢接。
李槐現在算是明白了。
窮的是國庫,不是這些官。
空的是官倉,不是他們的地窖。
戶部天天哭窮,兵部天天喊沒糧,工部天天說沒鐵。
結果呢?
隨便砸開一家,銀子能把人眼睛晃疼。
舊魏亡得不冤。這樣的朝廷不亡,天理都嫌髒。
「封!」
李槐站起身,聲音粗得很。
「銀兩入新庫,糧票核實後調給蘇夫人。田契另冊登記。涉案官員全押入刑部新獄,敢喊冤的,把帳本塞他嘴裡讓他慢慢喊!」
禁軍轟然應聲。
一箱箱銀子被抬出別院,圍觀百姓從街頭擠到街尾。
起先沒人敢出聲,可等第三十箱白銀抬出來時,有人終於罵了。
「狗官!」
「我舅家就在青州!一家六口餓死了四個!」
「殺了他們!」
罵聲越來越大。
李槐抱著帳冊站在門口,聽得後背發熱。
他不是讀書人,說不出什麼安民正論。
可他知道一件事,老百姓不是天生想反。
是這些人把飯吃乾淨,把路堵死,還要怪百姓不懂規矩。
呸。
規矩要是只護著吃人的東西,那就該換規矩。
蘇清韻趕到新庫時,銀箱已經堆了半院。
她只掃了一眼,眼神就變了。
「多少?」
李槐把帳冊遞過去,嗓子還有點啞。
「現銀一百七十六萬兩,黃金八萬三千兩,糧票折糧二十九萬石。還有田契、商鋪、庫券沒來得及折算。四大家族那邊,鄭家出船一百二十艘,崔家糧十萬石已經起運,王家補了銀八萬兩,陸家……陸家窮是窮了點,出了三千帳房和腳伕。」
蘇清韻翻帳的手停了一下。
「陸家倒聰明。」
「窮人有窮人的活法。」
李槐咧嘴:「他們沒錢,就出人。帳房現在比銀子還缺。」
蘇清韻點頭。
她當然知道缺。
幾百萬流民,不是把粥鍋架起來就完了。
登記造冊要人,分糧要人,核戶籍要人,查壇主也要人。
衛昭在前面把聖火教砸停,她在後面就得把這鍋粥熬住。
熬不住,前面的勝仗就是白打。
她把帳冊合上。
「給我二十萬軍隊。」
李槐愣了一下。
「二十萬?」
「押糧,護船,維持黃金城秩序,分流百姓。」
蘇清韻看向他:「只靠陛下那十萬人,壓不住這麼多人。」
李槐撓了撓頭。
「京城怎麼辦?」
蘇清韻笑了一下。
「你不是丞相嗎?」
李槐臉皮一抽。
好傢夥。
這句話比罵他還狠。
蘇清韻已經轉身下令。
「銀車先行,糧隊隨後。鄭家船隊走水路,崔家糧車走官道。二十萬軍隊分三路出京,誰敢卡糧,誰敢劫道,誰敢散布陛下戰敗的謠言,就地拿下。」
她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很。
「反抗者,按附逆論。」
李槐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後背涼了一下。
衛昭身邊這些女人,真沒一個軟的。
三日後,黃金城外塵土再起。
衛昭剛從安置營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冊剛登記完的流民名冊。
三天,他幾乎沒合眼。
城內粥棚從早燒到晚,醫棚里哭聲沒斷過,趙七娘抓出的壇主已經裝滿了兩處牢營。
難。
比打仗難多了。
打仗殺敵就有結果,安置百姓不是。
今天給了粥,明天還要給。
今天登記了戶籍,明天還要分路。
你稍微慢一步,就有人餓,有人鬧,有人被舊壇主重新蠱惑。
衛昭正想著,城頭忽然傳來喊聲。
「陛下!京城來兵!」
衛昭抬頭。
遠處官道上,二十萬大軍押著銀車、糧車、藥車,一眼看不到尾。
最前方的馬車旁,蘇清韻掀開車簾,朝他看了過來。
衛昭緊繃了三天的肩,終於鬆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