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抬頭看著烏雲里的梵音，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好傢夥。
這張焱感情還不是純粹的江湖騙子啊。
衛昭盯著高台上的張焱，槍尖沒有放下。
張焱若是想讓聖火教繼續死戰，不會放出這種梵音。
若是想投誠，也不必搞得這麼邪乎。
除非這梵音不是給他聽的，是給幾百萬流民聽的。
衛昭忽然明白了，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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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法子確實狠，也確實管用。
聖火教靠神皮裹住百姓，張焱現在親手把神皮翻過來，告訴所有人，新武才是天命，聖火該滅。
這比他砍張焱一百刀都好用。
可代價呢？
張焱站在燃燒的聖火銅柱前，赤黃道袍被火光照得發亮。
他看著衛昭，臉上再也沒有賢師的高高在上，只剩疲憊。
張焱改口了。
「陛下。」
他笑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
「我叫你一聲陛下，這次，咱們兩清了。」
衛昭沒有說話。
張焱看著衛昭繼續道：「這些都是我張焱造的孽。」
他指著遠處那些被裹挾來的婦孺，聲音壓得很低，卻被銅柱上的機關和雲中梵音一層層送出去。
「我開粥棚，是想救人。燒地契，是想給他們一條活路。殺貪官，是因為他們真的該死。」
「可走到現在，村子空了，田毀了，種糧被煮了，孩子被拖上戰場，老人死在路邊。」
張焱嘴角抖了一下。
「這帳，算在我頭上。」
人潮里有人哭出聲。
不是剛才那種狂熱的喊，也不是被刀逼出來的叫，是很低很亂的哭。
有人跪在地上，抱著孩子發抖。
有人把額頭上的黃布扯下來，攥在手裡，不知道該扔還是該藏。
衛昭看得胸口發堵。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
殺韓大山，殺周老刀，殺盧嵩，他半點不手軟。
可眼前這些人，不是純粹的敵軍。
他們裡面有人搶過糧，有人跟著喊過殺官，也有人只是被一碗粥、一句太平、一面聖火旗裹著走到了這裡。
要安置。
必須安置。
不然今天張焱死了，明天還是會有王焱、李焱冒出來。
張焱看著衛昭，忽然彎腰一拜。
「後續還要麻煩陛下不計前嫌，照顧好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
「畢竟這都是您的子民啊。」
衛昭握槍的手緊了一下。
好傢夥。
臨死還給朕扣擔子。
可這擔子，他還真得接。
因為張焱說得沒錯。
這些人是他的子民。
不是聖火教的柴，不是舊魏的爛帳，不是世家的佃戶，也不是可以隨便丟在荒野里的麻煩。
新武要坐天下，就得接天下的爛攤子。
衛昭冷聲道：「朕會安置他們。」
這句話一出，附近的流民全抬頭看了過來。
衛昭沒有躲他們的眼神。
躲什麼？
皇帝要是連這點眼睛都不敢看，還坐什麼龍椅。
「放下兵器者，不殺。」
他的聲音在戰場上傳開。
「被裹挾的百姓，登記造冊。能歸鄉的歸鄉，無田無糧的，朝廷給糧、給種子、給安置地。」
「但壇主、骨幹、灌藥催死士者、逼百姓擋陣者，朕一個不放。」
說到最後，他眼神掃向那些藏在人群後的壇眾。
「誰敢趁亂再煽動，斬。」
柳驚霜長刀一抬。
霍青鸞的重甲軍也向前壓了半步。
御林軍弩手齊齊抬臂。
這一下，比什麼仁義詔書都實在。
流民聽見了活路。
壇主看見了死路。
這就夠了。
張焱看著衛昭，終於點了點頭。
「那我放心了。」
張火咧嘴一笑，肩上的血還在流。
「大哥，真到這一步了？」
張炎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挑破的手腕，罵了一句。
「早知道最後還是要死，剛才我就該多扎這皇帝兩針。」
衛昭眼神一冷。
柳驚霜的刀也動了半寸。
張炎立刻擺手，笑得比哭還難看。
「說說，說說而已。新武皇帝，你別這么小氣。」
衛昭差點被氣笑。
都這時候了，還嘴賤。
這三兄弟，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若不是他們把聖火教搞成這副鬼樣子，光憑這股膽子和本事，放到亂世里還真能幹點事。
可惜。
路走歪了，就回不來了。
張焱看向兩個兄弟，伸出手。
張火先把手搭上去。
張炎罵罵咧咧，也把手放了上去。
三個人站在高台最前，背後聖火銅柱燃得更旺。
那些細細的銅線從木板下拉緊，機關咔咔作響，幾塊黃布忽然從高台兩側垂落，像是遮住了什麼。
衛昭眼皮一跳。
「退後！」
御林軍立刻護在他身前。
可張焱沒有撲殺，也沒有放暗器。
高台下方猛地噴出一股白煙，三兄弟的身體竟然緩緩離開了木台。
真飄起來了。
不是輕功那種躍起，也不是借力翻身，而是被什麼東西托著，一寸一寸往上升。
衛昭看得眼角直抽。
這他娘又是什麼機關？
低武世界，不是玄幻。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目光卻死死盯著三人腰後。
果然，煙霧裡有極細的黑索，被烏雲和火光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戲法。
還是戲法。
可對下面的百姓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他們看見的是賢師升天。
看見的是聖火最後一次顯靈。
看見的是雲中梵音一次次宣告新武大興。
張焱升到半空，低頭看著那幾百萬流民。
「聖火教眾聽令！」
無數人跪倒。
「放下刀。」
張焱的聲音被風送開。
「歸新武。」
張火大笑。
「都他娘別再跟著我們瞎跑了！回去種地！能活就活！」
張炎也喊，聲音尖得刺耳。
「壇主再敢騙你們送死，就把他們綁了交給新武軍！換糧！」
衛昭：「……」
這老三真是個人才。
這種時候還不忘教人換糧。
可偏偏有用。
人潮里有人真的扔了刀。
就在這時，烏雲里又炸出一道雷。
張焱三兄弟已經升到數百米高，黑索被雲影吞沒，只剩三個赤黃色的點。
轟！
一道粗亮的雷光劈下。
正中三人。
火光在半空炸開，赤黃道袍、木冠、黑索、機關，全被吞了進去。
張焱、張火、張炎，連慘叫都沒留下。
灰燼被風卷開，灑在百萬聖火教和十萬新武軍之間。
梵音再次響起。
「新武大興，聖火覆滅，天下歸一，中原太平！」
「新武大興，聖火覆滅，天下歸一，中原太平！」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