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火和張焱也都沉默了,三兄弟站在原地許久。
最後張焱聲音有些啞的開口:
「若聖火教敗了,你會如何處置這些人?」
張焱往前走了一步,左右兩個兄弟想攔,被他抬手壓住。
「你也說了,這幾百萬人里,大多數都是被裹著走的百姓。」
張焱看著衛昭:「他們有些人拿過刀,有些人搶過糧,有些人跟著喊過殺官。可他們原本只是種田的,逃荒的,帶孩子找活路的。」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
「新武皇帝,你說我害了他們。好,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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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火教陣中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壇主臉色驟變,剛想開口,趙七娘已經舉刀指過去。
「誰敢插嘴,先射誰。」
弩手抬臂。
那些壇主的嘴閉上了。
衛昭心裡鬆了半寸。
趙七娘這把刀用得順手。
她不多話,也不搶戲,可每次都能卡在最該卡的位置。
教門這東西,最怕有人繼續煽風。
火剛要小,就有人往裡潑油。
現在不能讓他們潑。
張焱繼續道:「可他們若真放下刀,你會放過他們嗎?」
這話問得很直。
也很毒。
因為幾百萬流民都在聽。
衛昭若說殺,那聖火教立刻會重新抱團。
反正投降也是死,那還不如拼命。
若說全赦,也不行。
殺人放火的壇主,逼良為賊的骨幹,灌藥催死士的瘋子,難道也能一句被裹挾就放了?
那被他們殺掉的縣吏、百姓、士卒,又算什麼?
皇帝說話不能只圖痛快。
痛快一句,後面可能就是幾十萬人陪葬。
衛昭握緊槍桿,聲音壓得很穩。
「放下刀的百姓,朕不殺。」
人潮里猛地一靜。
衛昭沒有停。
「被裹挾的,願歸鄉的,登記造冊。無田無糧的,朝廷給糧,給種子,給安置地。」
有婦人抱著孩子抬起頭,眼淚混著灰往下掉。
衛昭看見了。
他胸口有點堵。
這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要命。
糧從哪裡來?
錢從哪裡來?
地方官誰來管?
幾百萬人不是幾百隻羊,趕回去就完事。
這是一場比打仗更麻煩的仗。
可他不能退。
退了,這幾百萬人就真的只能跟著張焱往死路上滾。
「但殺人放火的壇主,逼百姓沖陣的骨幹,灌赤粉、搖死令鈴的人,朕一個都不放。」
衛昭眼神掃過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壇眾:
「他們不是求活,是拿別人的命給自己鋪路。」
幾個壇主臉色白了。
好。
怕了就對了。
衛昭就怕他們不怕。
張焱盯著他:「你拿什麼安置?」
衛昭笑了一下。
「你以為朕只帶兵來了?」
張焱沒說話。
衛昭抬手,指向京都方向。
「朕來之前,已經讓李槐留在京城查帳。」
聽到李槐這個名字,旁邊幾個降編御林軍都抬了抬眼。
那位草根丞相現在在京城抄家抄得比土匪還狠,這事已經在軍中傳開了。
說實話,士卒聽得很爽。
他們在前線拼命,最恨後方有人把糧餉吞了。
「戶部、工部、兵部、刑部,誰吞賑災銀,誰賣軍器,誰吃空餉,誰賣獄位,朕讓他抄誰的家。」
衛昭聲音冷下去:
「抄出來的銀糧,一半入軍,一半賑濟。」
張焱眼皮跳了一下。
衛昭又道:「四大家族也一樣。王家、鄭家、崔家、陸家,願意出錢出糧出船,朕給他們活路。不願意,還想兩頭下注,朕就換一批四大家族。」
這句話落下,連柳驚霜都回頭看了他一眼。
衛昭知道這話有多狠。
可現在不狠不行。
幾百萬人的安置,靠講仁義講不出來。
要糧,要錢,要船,要帳房,要人手。
世家以前吃了天下這麼多年,現在天下爛了,他們想縮回宅子裡喝茶?
做夢。
「但這些還不夠。」
衛昭看向張焱:「所以朕需要你。」
張焱怔住。
左右兩個兄弟也愣了一下。
右邊那個瘦些的張焱最先反應過來,冷笑道:
「需要我們?你想招降?新武皇帝,你倒是會算計。」
衛昭看都沒看他。
一個只會放暗器的老三,現在沒資格插話。
他的目光只落在中間那個張焱身上。
「張焱,你把他們帶出來的。」
「可你若真知道自己錯了,就站出來。」
衛昭一字一句道:「宣布投誠,告訴他們放下刀,告訴他們新武朝給飯,告訴他們不要再沖,不要再搶,不要再被壇主推著送死。」
張焱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左邊那個胖些的兄弟急了:「大哥!不能降!我們一降,聖火教就完了!」
衛昭冷冷看過去。
「聖火教早就該完了。」
那人怒視衛昭。
衛昭一點都不慣著他。
「你們開粥棚救人,朕認。你們殺貪官惡霸,朕也認。可你們用藥催死士,用百姓擋騎兵,把村子掏空,把種糧煮了,把老人孩子拖到戰場上,這不是救人。」
他槍尖一抬,指向那幾面倒在泥里的黑紅旗。
「這是造孽。」
左邊那人臉漲得通紅,卻罵不出來。
因為地上還有沒斷氣的赤眼死士。
他們嘴角淌著白沫,眼睛紅得嚇人,有人腦袋被砍了一半,手指還在抓泥。
這東西擺在面前,誰也沒法裝看不見。
張焱低頭看了很久。
衛昭沒有催。
戰場上很怪,刀槍還舉著,十萬人和百萬教眾隔著屍體對峙,可中間那幾步卻安靜得要命。
衛昭知道,這幾息比剛才沖陣還重要。
沖陣輸了,不過死兵。
這幾句話輸了,幾百萬人都得繼續往火坑裡滾。
張焱終於開口。
「若我投誠,你會立刻殺我嗎?」
衛昭道:「不會。」
張焱看著他。
衛昭補了一句:「至少不是現在。」
右邊那個瘦兄弟臉色一變:
「你看!他說了!他還是要殺!」
衛昭笑了。
「廢話。」
他這一笑,反而讓不少人愣住。
「你們三兄弟鬧出這麼大的事,死了這麼多人,朕若現在拍著你們肩膀說既往不咎,朕成什麼了?」
衛昭的聲音傳得很遠。
「等這幾百萬人重新安置完,等該歸鄉的歸鄉,該領糧的領糧,該審的壇主審完,朕會再宣判你們三兄弟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