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焱有些意外,她沒想到衛昭如此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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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兄弟。
這四個字,比弩箭還狠。
中間那個張焱抬起手,制止了左右兩個兄弟繼續撲殺。
左邊那胖些的張焱肩側還在流血,短戟壓得很低,眼睛死死盯著衛昭。
右邊瘦些的那人袖口被槍尖挑破,手腕上裂開一道口子,暗器落了一地,臉色難看得厲害。
中間那人反倒笑了。
「新武皇帝果然厲害。」
衛昭橫槍坐在馬上,沒有接這句奉承。
他現在最煩這種話。
厲害?
厲害有屁用。
厲害能讓青州餓死的人活過來?
能讓被聖火教裹挾的幾百萬百姓回到田裡?
能讓那些被壇主灌了藥、搖了鈴,變成瘋狗一樣往前撲的教眾重新變成人?
不能。
所以他不想聽廢話。
「你承認了?」衛昭問。
張焱看著他,臉上沒有羞慚,只有一種被逼到台前後的平靜。
「承認什麼?」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左右兩個兄弟。
「承認我用了戲法?承認我借風、借煙、借鈴、借旗,騙過了這些百姓?」
聖火教陣中又靜了一截。
幾個壇主臉色大變,想要大喊遮過去,可趙七娘已經指著他們吼了出來。
「看住那些搖鈴的!誰敢再喊妖言,射死!」
御林軍弩手立刻抬弩。
幾名壇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把話喊出口。
衛昭心裡鬆了半寸。
趙七娘這女人,懂教門那套東西。
知道什麼時候該殺,什麼時候該讓對方說下去。
現在張焱自己開口,比他一槍捅過去更有用。
張焱掃了一眼四周,聲音反而更高了些。
「不錯,我騙過他們。」
「可衛昭,你敢說這天下沒有騙他們嗎?」
他一步走到高台邊緣,赤黃道袍上沾著香灰,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撕開了。
「舊魏朝廷說賑災,糧呢?青州百姓等來的是什麼?是官倉空了,是豪強閉門,是縣令拿著賑災銀去買妾!」
「世家說仁義,田呢?佃戶一年到頭跪在地里,交完租,交完稅,交完雜役,孩子病了連一碗藥湯都沒有!」
「官府說王法,法呢?豪強殺人,只要遞銀子,刑部堂官就能把案子壓下去。百姓告狀,走到縣衙門口先被打二十板子!」
他指著身後那些衣衫破爛的流民,聲音發啞。
「他們跟我走,是因為我給了他們一碗粥。」
「他們喊我賢師,是因為你們這些坐龍椅、穿官袍、讀聖賢書的人,連一碗粥都不給他們!」
這話砸出來,聖火教那邊不少人又紅了眼。
有人哭了。
不是狂熱,是委屈。
衛昭沒有打斷。
他當然知道張焱這話有幾分真。
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壞人若全是假話,那好辦,砍了就是。
可張焱不是。
他的話里有真,有血,有餓死人的青州,有被吞掉的賑災銀,有被逼到賣兒賣女的百姓。
正因為有真,他才能騙人。
正因為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他這一碗摻著毒的粥才會有人喝。
衛昭握著槍桿,指節慢慢發緊。
他不能被這話帶偏。
同情百姓是一回事,縱容張焱拿百姓當車輪又是另一回事。
張焱也許不是一開始就想當妖人,可聖火教走到今天,已經不是一碗粥能解釋的了。
「說完了?」衛昭問。
張焱盯著他。
「你想說什麼?」
衛昭沒有繼續衝鋒。
他抬手,身後的御林軍也跟著壓住陣腳。
柳驚霜在側翼勒馬,刀鋒還滴著血。霍青鸞的重甲軍緩緩推進,卻沒有貿然撲上去。
戰場上出現了很怪的一幕。
兩邊屍體還熱著,血還在流,聖火旗還倒在泥里,可中線居然停了下來。
衛昭看著張焱,聲音不大,卻讓附近的人都聽見了。
「朕問你一個問題。」
張焱冷笑。
「新武皇帝還有心思問問題?」
「有。」
衛昭道:「因為朕想知道,你到底是想救天下,還是只想把天下燒給你陪葬。」
張焱臉上的笑慢慢停住。
衛昭用槍尖點了點遠處那些被裹挾來的流民。
「你說舊魏不給他們飯,你給了。」
「好,朕認。」
「你說官府爛,豪強毒,世家吃人,朕也認。」
殿堂里可以講體面,戰場上沒必要。
舊魏爛成什麼樣,衛昭比誰都清楚。
盧嵩那老狗把天下刮成骨頭,舊臣又在骨頭縫裡舔油,這帳賴不掉。
可認舊魏有罪,不代表張焱無罪。
衛昭抬眼。
「若這天下給你,你當如何?」
張焱眼皮跳了一下。
衛昭沒有停。
「青州給你,豫州給你,兗州給你,京城也給你。龍椅讓你坐,玉璽讓你拿,百官跪在你腳下喊萬歲。」
他盯著張焱,一字一句往下砸。
「然後呢?」
戰場上沒人說話。
連聖火教那邊的銅鈴都停了。
張焱張了張嘴。
「開倉放糧。」
衛昭笑了一下。
「倉里沒糧呢?」
張焱聲音一頓。
衛昭繼續問。
「豪強藏糧,你殺。世家抗命,你殺。官員貪污,你殺。然後呢?田誰來種?稅誰來收?河堤誰來修?流民誰來安置?軍隊誰來管?北戎、東胡、南蠻、西羌、鮮原再打進來,誰去守邊?」
張焱的臉色終於變了。
衛昭心裡冷笑。
對,就是這裡。
造反最容易喊的就是殺貪官,分田地,開倉放糧。
可殺完之後呢?
天下不是一口鍋,掀開蓋子就有飯。
田要有人耕,水要有人治,帳要有人算,兵要有人練,州縣要有人管。
舊秩序是爛,可爛秩序也是秩序。
一腳踹碎容易,重新立起來才難。
張焱能用神話裹挾幾百萬人,卻未必能讓這幾百萬人明年春天有種子下地。
這才是衛昭要問的。
「你說話啊。」
衛昭槍尖往下一壓。
「你不是太平賢師嗎?你不是說聖火一到,天下太平嗎?」
「朕現在問你,天下給你,你怎麼太平?」
張焱沉默了。
他的左右兩個兄弟臉色都不好看。
左邊那個想開口罵,嘴剛動,中間張焱抬手攔住了。
因為他自己也答不上來。
不是不想答。
是這個問題根本不能靠一句聖火不滅糊弄過去。
衛昭看著他,胸口那口鬱氣終於找到出口。
「答不上來?」
「那朕替你說。」
他猛地指向聖火教走過的方向。
「你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所以帶著他們造反。」
「結果呢?」
「你們所過之處,十室九空。田沒人種,屋沒人住,牲畜被吃,種糧被煮,老人死在路邊沒人埋,孩子被架在車上跟著你們喊聖火。」
張焱眼角抽了一下。
衛昭聲音更冷。
「你說官府逼他們活不下去。」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你讓他們背井離鄉,跟著你們一路造反,最後被官兵當成反賊殺死?」
衛昭這一番話,讓張焱愣住了。
張焱開始確實是好心,她也確實想要改變百姓的處境。
可是……可是張焱確實沒想到聖火教盛世浩大,最後……發展到了這種局面,反而還害了許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