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焱抬手時,聖火教中軍上空的旗幟忽然全都繃直了。
趙七娘臉色當場變了。
「陛下,停一下!」
衛昭沒有停。
長槍從一個持刀教眾胸口抽出,血順著槍尖甩在馬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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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遠處那座黃布高台,張焱就站在那裡,身披赤黃道袍,頭戴木冠,身邊十幾面聖火大旗圍著他轉。
那不是風吹的。
至少衛昭第一眼看過去時,真沒看出來風從哪裡來。
明明戰場上塵土亂卷,騎軍衝出的煙塵往東散,可張焱身邊那些旗卻往西壓,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擰住了方向。
衛昭不是沒見過江湖手段。
聶隱娘的輕功,花解語的易容,謝道寧的毒理,放在普通百姓眼裡都夠嚇人。
可那都是人能練出來的本事。
眼前這個不一樣。
張焱抬手,天色竟然暗了一塊。
不是全暗。
就是聖火教中軍上方,雲團被攪出一個黑沉沉的旋,低得像要壓到旗杆上。
風從四面八方捲來,吹得黃布旗獵獵作響,也吹得新武軍戰馬開始躁動。
一名御林軍的馬猛地揚蹄,差點把人掀下去。
「穩住!」
柳驚霜在前方厲喝:「勒韁!別亂!」
趙七娘策馬靠近衛昭,聲音壓得發緊。
「陛下,這是聖火教的風雲術。以前白蓮教也有人裝神弄鬼,可最多不過藏火、符水、迷煙。張焱這個……我沒見過。」
衛昭忽然笑了一下。
「呼風喚雨?」
身邊幾個御林軍聽見這笑聲,原本發白的臉色竟然穩了一點。
對。
陛下還在笑。
衛昭把長槍往前一指。
「傳令,鼓聲不停,陣形不亂。張焱會喚風,朕就看看他的風能不能吹斷鐵槍。」
軍校立刻吼了出去。
「陛下有令!鼓聲不停!陣形不亂!」
「張焱會喚風,陛下要看他的風能不能吹斷鐵槍!」
這話一層層傳開,御林軍里有人先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那點驚懼被壓下去。
人就是這樣。
怕神仙,不怕嘴硬的皇帝。
可若皇帝敢站在前面罵神仙,他們就會忽然覺得,神仙好像也不是不能砍。
衛昭要的就是這個。
什麼風雲術法,什麼太平賢師,拆到最後,都要落在士氣上。
張焱不是想讓百姓覺得他是神嗎?
那朕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神皮扯下來。
轟隆!
雲團里忽然炸出一聲悶響。
聖火教那邊先沸騰了。
「賢師顯聖!」
「聖火不滅!」
「風雲聽令!新武必亡!」
數不清的教眾跪在地上,對著張焱高台磕頭。
有人把額頭磕破了,還在喊。
有人舉起孩子,讓孩子去看那片黑雲,哭得滿臉都是灰。
衛昭看見這一幕,胸口那股火又往上頂。
張焱這一手不是給新武軍看的,是給那些百姓看的。
只要百姓信了,聖火教就散不了。
哪怕今天被打退,明天也會有人說賢師只是暫避天機,後天又能裹起一批流民。
所以張焱不能只敗。
他必須敗得難看。
敗到所有人親眼看見,所謂賢師也會流血,也會死人,也救不了自己的壇主。
「柳驚霜!」
前方騎軍里,柳驚霜回刀斬落一面黃旗,頭也沒回。
「臣在!」
「別管風,繼續沖!」
「領命!」
柳驚霜一夾馬腹,長刀橫掃,把擋在前方的兩個持槍教眾連人帶槍劈開。
「衛家騎軍,跟我鑿穿他們!」
五萬騎兵再次壓上。
風確實大。
大到馬鬃被吹得亂飛,大到砂礫打在臉上生疼,大到不少戰馬開始偏頭,不願往前沖。
可騎軍一旦動起來,就不是一陣風能攔住的。
鐵蹄踩進人群。
刀光落下。
聖火教左翼原本就被撕開,此時又被柳驚霜硬往裡插了一刀。
那些喊著聖火護體的教眾,真撞上披甲騎兵時,才知道血肉之軀和鐵甲戰馬之間差了多少。
木槍扎在馬甲上,槍桿先斷。
柴刀砍在騎兵護臂上,只蹦出一道白痕。
下一刻,長刀已經落到他們脖子上。
「聖火護體啊!」
有人崩潰大喊:「為什麼擋不住?」
沒人回答他。
柳驚霜的騎軍直接從他身邊碾過去。
衛昭看得很清楚。
風雲術法嚇人,是真嚇人。
可聖火教這幫人,骨子裡還是只能打順風仗。
順的時候,喊得比誰都響,沖得比誰都凶。
一旦神跡沒有立刻變成勝勢,一旦他們發現刀砍過來還是會死人,心裡那股勁就開始漏。
張焱當然也看出來了。
高台上,他低頭看著被鑿開的左翼,臉上沒有半點慌亂,反而慢慢放下了手。
黑雲還在頭頂轉。
風還在吹。
可他的目光已經越過混亂的人潮,落到了衛昭身上。
兩人隔著半片戰場,對了一眼。
衛昭忽然眯眼。
這老東西不慌。
為什麼?
下一刻,張焱身邊一名赤袍壇主舉起銅鈴,用力搖響。
叮鈴鈴!
鈴聲穿不過整個戰場,卻像有早就埋好的暗線,一處響,十處跟著響。
聖火教中軍後方,十幾面黑紅色小旗同時豎起。
趙七娘臉色一白。
「不好。」
衛昭側頭。
「說。」
「那是赤壇死令。」
趙七娘聲音發緊:「白蓮教以前也有類似手段。不是給普通教眾聽的,是給死士聽的。」
死士?
衛昭心裡剛閃過這兩個字,就看見張焱抬起右手,袖中灑出一把赤色粉末。
粉末被風一卷,散入高台四周。
那些原本站在張焱身邊、沒有披甲的教眾,忽然一個個抬起頭。
他們的眼睛紅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紅。
像熬了幾天幾夜沒睡,眼白里全是血絲。
有人嘴角還掛著白沫,有人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的刀握得骨節發青。
「聖火入體。」
張焱終於開口,聲音被風送出很遠:
「不知痛,不知懼,不知死。」
他看著衛昭,緩緩一笑。
「新武皇帝,你的鐵騎,能殺多少?」
衛昭的臉色冷了下來。
我他娘謝謝你啊。
這已經不是普通煽動了。
藥、鈴、旗、口令。
張焱把這十萬人當柴燒,而且是提前澆了油的柴。
沒有甲,就用命填。
沒有陣,就用瘋勁咬。
不知道疼痛,瘋狂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