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李槐、趙七娘等八位侯爺，在殿外求見。」
小太監跪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衛昭手還扣在蘇清韻腰側，聽見這句話，指尖停了一下。
他剛才才說八個沒反，這八個人就遞了牌子。
蘇清韻從他腿上起身，替他理了理袖口。
「我先退到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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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看她一眼。
「你不用退。」
蘇清韻笑了笑。
「他們來見的是皇帝，不是見我。我站在旁邊，他們說話反而不自在。」
衛昭扯了扯嘴角。
不自在？
這話也就她能說得這麼溫柔。
八個侯爺里，有幾個見了蘇清韻，比見戶部尚書還發怵。
畢竟戶部尚書只會哭窮，蘇清韻是真能把他們褲腰裡藏的銅板都算出來。
不過她說得對。
這場戲，得讓他們自己唱。
衛昭抬手。
「宣。」
蘇清韻退到一側屏風後。
殿門開啟。
李槐第一個進來。
他還是抱著帳冊，只是今日身上多了一件侯服，穿得很不習慣，走兩步就想扯袖子。
趙七娘跟在後面，腰間掛著短刀，眉眼比以前更利，身上的江湖氣壓都壓不住。
另外六人也依次進殿。
有的粗壯，有的清瘦，有的穿甲，有的穿袍。
八個人跪下時，甲葉和衣料聲混在一起，聽著很實在。
「臣等，參見陛下。」
衛昭沒有讓他們立刻起來。
他看著他們。
八個人頭都低著。
沒人敢亂看。
這比太極殿封賞那日安靜多了。
那時候周老刀還敢咧嘴，韓大山還敢頂一句。
現在十路反王的旗號一打出來，剩下這八個反倒規矩得嚇人。
人啊。
有時候不怕規矩，怕的是沒看清刀在哪。
「都起來吧。」
八人起身。
李槐沒等別人開口，先往前一步，撲通又跪了下去。
「陛下，臣那邊已經處置好了！」
衛昭眉頭一挑。
「處置什麼？」
李槐把懷裡的帳冊高高舉起。
「臣封地三縣，留了老陳和兩營兵馬駐守。糧倉、縣衙、渡口、驛站，臣都交代清楚了。若有人趁臣入京鬧事，老陳先砍後報。」
他說得太急，額頭都冒汗。
「臣這次來京，不是來討賞，也不是來觀望。臣就是來幫陛下平叛的！」
衛昭看著他，心裡那口氣鬆了半寸。
李槐這人膽子不算最大，兵也不算最強，可有一點好。
他會算。
會算的人只要不昏頭，就知道跟著誰能活，跟著誰會死。
韓大山、周老刀看見的是地盤，是王號，是眼前能搶來的糧。
李槐看見的是帳。
反王的帳，算不到最後。
趙七娘也抱拳道：
「陛下，我那邊也安排好了。白河寨留下三百老姐妹守著，剩下能動的，我帶來了。」
她頓了頓，眼神冷了些。
「韓大山和周老刀這種人，打盧嵩的時候能用，分地盤的時候就露餡。陛下要打，我第一個去。」
另外幾位侯爺也陸續開口。
「臣願出兵。」
「臣麾下七千人，聽陛下調遣。」
「臣封地已留守軍，此來只求戴罪立功……不是，臣沒罪，臣就是想立功。」
最後那人說完，自己臉先紅了。
殿裡氣氛鬆了一點。
衛昭差點笑出來。
好。
會緊張，會說錯話，說明不是憋著壞來的。
真要有鬼，就該像太極殿那群舊臣一樣，句句穩妥，字字無用。
衛昭抬手。
「朕知道你們的意思。」
八人立刻安靜。
衛昭站起身，走到軍圖前，把幾枚銅鎮紙往圖上一壓。
「韓大山、周老刀現在在陳橋一線，十路反王看起來聲勢不小。聖火教從青州、豫州、兗州北上，喊著直取京都。」
他指尖點過六處城池。
六個位置被他一點點劃出來。
殿裡幾個人湊近看，臉色很快變了。
這六處不是隨便點的。
守住了，反王往京城沖不起來，聖火教北上也會被卡一截。
守不住，京畿就要被兩邊一起扯開。
衛昭心裡清楚，這不是決戰局。
這是拖。
拖住反王和聖火教的腳，給京城騰出手來整兵、整糧、整朝堂。
但是他現在不能把所有人都壓出去。
京城剛定，降卒未穩，舊臣沒清，世家還在看風向。
外面的仗要打，裡面的刀也不能停。
所以這八個人，不能全留在身邊。
得把他們放到該放的位置。
「你們六人，明日離京。」
衛昭看向除李槐、趙七娘外的六位侯爺。
「各領本部，分別去這六城。朕不讓你們主動出擊，也不讓你們貪功冒進。守住城，截住路，穩住民心。」
他補了一句。
「每城發半月軍糧，城中官倉不足的，拿朕的手令向附近府縣徵調。敢卡糧者，按附逆論。」
六人眼睛一下亮了。
這才是實的。
給命令不給糧，那是讓人送死。給糧、給名分、給先斬後奏的權，才是真讓他們守城。
「臣遵旨！」
六人齊齊跪下。
衛昭點頭。
「去偏殿領軍令。方國師會把軍功記冊章程交給你們。守城、護糧、斬敵、安民，都算功。」
六人又是一愣。
軍功記冊？
這東西他們還是第一次聽。
可聽到「都算功」三個字，幾個人臉色明顯不一樣了。
衛昭看得清楚。
人不是不能談忠義。
但只談忠義，不談賞格，那就是耍流氓。
打仗要死人。
死人之前，總得讓人知道自己為什麼死，活下來又能拿什麼。
六人退下後，殿裡只剩李槐和趙七娘。
衛昭看著他們：「李槐，趙七娘」
「臣在！」
衛昭走回御案後坐下。
「你們留在京城。」
李槐和趙七娘愣住。
「朝堂上很多事不好處理。」
衛昭指了指案上那堆名單。
「戶部、工部、兵部、刑部，都有蟲。朕要親征也好，調兵也好，不可能天天坐在這裡盯著他們。需要一個人替朕看著朝堂，查帳，查糧，查貪官。」
李槐眼睛一點點睜大。
衛昭道：「朕欲任你為丞相。」
李槐手裡的帳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都傻了。
「丞……丞相？」
趙七娘也轉頭看他，眼裡全是意外。
屏風後，蘇清韻沒有出聲。
衛昭知道她在聽。
他也知道，這個任命很重。
李槐出身義軍，不是世家，不是舊臣，也不是方門名士。
讓他當丞相，朝堂那群老東西能氣得半夜爬起來寫奏摺罵他。
可那又怎樣？
新武朝現在要的是能幹活的丞相，不是會擺譜的祖宗。
李槐磕頭時，聲音都發顫。
「陛下，臣……臣沒讀過多少聖賢書。」
「朕也沒讓你去講學。」
「臣出身低。」
「朕貼招賢榜時說過，不問出身。」
「臣怕那些老臣不服。」
衛昭笑了。
「他們不服，你就查他們帳。」
李槐猛地抬頭。
衛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貪官污吏，能殺的殺，能抄的抄。查出來的錢糧，一半入軍，一半入賑濟和招賢。誰敢攔你，讓他來找朕。」
李槐的臉從發白變成發紅。
他慢慢把地上的帳冊撿起來，抱得比剛才還緊。
「陛下，這些貪官早就該死了！」
這句話說得響。
響到殿外的小太監都抖了一下。
衛昭心裡舒坦了。
朝堂里那些蟲子聽慣了禮部的軟話，聽慣了戶部的哭窮，也該聽聽李槐這種人說話了。
衛昭看著趙七娘。
「趙七娘。」
趙七娘立刻收了笑。
「臣在。」
衛昭看向她，神色比剛才更認真。
「朕留下你，是為了聖火教。」
趙七娘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衛昭把青州那份軍報推過去。
「你是白蓮教出身。」
他說得很直接。
趙七娘眼皮動了一下，卻沒有否認。
殿裡知道她底細的人不多。
她以前也不愛提。
白蓮教不是什麼好名聲，和如今聖火教一樣，都是亂世里從地底長出來的東西。
可衛昭不在意她的出身。
他在意的是她懂不懂。
懂，就能用。
「你應該比朕更懂聖火教。」
衛昭手指點著軍報。
「三十萬流民，直取京都。張焱自稱太平賢師，開倉分糧，燒地契，殺縣令。朕想知道，這東西到底有多大，到底該不該先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