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七娘拿起那份軍報,只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陛下,這東西不能再拖。」
衛昭看著她。
趙七娘平日裡說話帶著幾分江湖氣,敢笑敢罵,哪怕在太極殿上也不怎麼像個規矩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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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刻,她手指捏著紙邊,指節都泛了白。
「說。」
趙七娘把軍報放回案上,聲音低了些。
「聖火教,比白蓮教難纏十倍。」
李槐在旁邊愣了一下。
「十倍?趙侯,你別嚇人啊。白蓮教當年在白河一帶鬧得也不小。」
趙七娘瞥了他一眼。
「白蓮教鬧的時候,百姓還知道我們是人。聖火教不一樣。」
衛昭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造反的人如果還覺得自己是人,就能談條件,能怕死,能算帳。
可若他們覺得自己跟著的是神,那就完了。
人怕刀。
信神的人,有時候不怕。
趙七娘繼續道:
「聖火教里,張焱不叫張焱,叫太平賢師。底下那些壇主說他是聖火化身,能知饑荒,能斷生死。一碗符水,能治百病。一張黃紙燒成灰,兌進井水裡,喝了就能保一家不死。」
衛昭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符水是假的。
什麼治百病,什麼死人復生,什麼一揮衣袖化出萬千糧食,全是騙人的鬼話。
可問題是,百姓真的不知道嗎?
未必。
有些人也許知道那碗水救不了命,可他們還是會喝。
因為不喝,就連一個盼頭都沒有。
人餓到最後,不是先死在肚子上,是先死在心上。
這才噁心。
衛昭忽然覺得胸口發堵。
刀能砍張焱。
刀砍不了那些被逼到只剩一口氣的眼睛。
趙七娘看衛昭不說話,語氣也慢了下來。
「陛下,我以前在白蓮教待過。那種地方,一開始未必都是壞人。」
衛昭抬眼。
趙七娘抿了抿嘴。
「真的。很多教門最開始,就是幾個活不下去的人湊在一起。有人會熬粥,有人會認草藥,有人識字,能替寡婦寫告狀紙。百姓覺得官府不管他們,教門管,於是就跟著。」
她頓了頓。
「後來人越來越多,糧越來越少,官府一圍剿,死了人,就回不了頭了。」
殿裡安靜下來。
李槐抱著帳冊,嘴唇動了動,沒敢插話。
衛昭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那張軍報上。
青州三十萬。
三十萬流民,三十萬饑民,三十萬被舊魏一層層逼出來的人。
這不是一支軍隊。
這是一場被餓出來的洪水。
你罵它是亂賊,它還是往前沖。
你拿刀擋,它就死給你看。
可死了十萬人,後面還有二十萬人。
再死二十萬人,青州、豫州、兗州還會繼續往外冒。
因為柴還在。
火就不會滅。
衛昭心裡罵了一句。
盧嵩這老狗,死得太便宜了。
他把天下刮成這副鬼樣子,自己一死,爛帳全砸到新武朝頭上。
現在百姓罵的不是舊魏,不是盧嵩,是新武失德。
真他娘會甩鍋。
趙七娘輕聲道:「聖火教現在已經有些魔化了。」
衛昭眯眼。
「魔化?」
「他們不再只是求活。」
趙七娘道:「很多人已經真把張焱當神。壇主說往東,他們就往東。壇主說縣令是妖,他們就殺縣令。壇主說誰家藏糧是褻瀆聖火,他們就衝進去搶。哪怕前面是刀陣,只要有人舉著聖火旗喊一句太平降世,他們也敢往上撞。」
衛昭閉了閉眼,又睜開。
不怪百姓,不等於放任聖火教。
張焱可以利用饑民,可以裝神弄鬼,可以打著太平的旗號北上京都。
可真讓三十萬流民衝進京畿,京城會變成什麼樣?
沿路州縣會被裹挾,糧倉會被燒搶,豪強會反撲,官府會崩,反王會趁機從側面咬上來。
到時候死的,還是百姓。
好人也死,壞人也死,老人孩子一起死。
他不能讓這場火燒到京都腳下。
趙七娘看著他,聲音低了些。
「陛下,其實我感覺,聖火教一開始的目的,未必真是造反。」
衛昭看向她。
趙七娘苦笑。
「張焱這人,我沒見過。但從他們做事的路數看,最開始應該是開粥棚、收流民、燒地契、殺幾個逼死人的縣官豪強。百姓跟得多了,官府又壓不住,他就只能繼續往前走。」
她指了指軍報。
「到了現在,三十萬人喊他賢師。就算他想停,底下那些壇主也不讓他停。餓肚子的人更不讓他停。因為一停,大家都要散,都要死。」
衛昭聽懂了。
很多造反,不是一開始就奔著龍椅去的。
是活不下去的人抱成一團,抱著抱著,人越來越多,身後全是火,前面只有一條路。
到了最後,領頭的人想不反都不行。
衛昭揉了揉眉心。
韓大山和周老刀那種反王好辦。
砍了就是砍了,奪糧就是奪糧,抄田就是抄田。
殺他們,衛昭半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可聖火教這三十萬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亂賊?
又有多少只是為了讓孩子喝一口粥的婦人?
有多少是被裹挾的佃戶?
有多少是被豪強逼得沒田沒糧的流民?
一刀全砍?
那他跟盧嵩有什麼區別?
不砍?
任由他們北上,京城百姓就該替他的仁慈陪葬?
衛昭看著軍圖,指尖一點點壓在青州往京都的路線上。
得打。
但不能只會殺。
要把聖火教的神打碎,把張焱的妖術拆穿,把壇主和裹挾百姓的骨幹砍掉。
百姓要分開,流民要給飯,降者要活,願歸田的要安置。
說得容易。
做起來,每一步都要錢糧。
好在方扶搖的軍功制已經開了口子。
李槐查貪官,蘇清韻籌糧,趙七娘懂教門,花解語查壇主,聶隱娘能殺骨幹。
這局不是不能破。
只是得快。
衛昭抬頭。
「趙七娘。」
趙七娘立刻抱拳。
「臣在。」
「你隨軍。」
趙七娘眼神一頓。
衛昭一字一句道:
「聖火教怎麼傳符水,怎麼聚眾,怎麼分壇,怎麼讓百姓信張焱,你都要告訴朕。朕不需要你沖陣,朕要你把他們那套鬼把戲,一層一層扒下來。」
趙七娘低頭。
「臣明白。」
「李槐。」
李槐趕緊跪下。
「臣在!」
「你留京。三日內,把能調的糧、能抄的銀、能用的官,全列成冊。朕不在京時,朝堂由你盯著。誰敢拖軍糧,直接封門查帳。」
李槐喉結滾了一下。
「陛下放心,臣別的不敢說,查帳這事,臣能把他們祖墳邊上的地契都翻出來。」
衛昭差點笑了。
好。
這話聽著粗,可比禮部那些廢話順耳多了。
片刻後,衛昭聲音平靜得嚇人。
「準備一下。」
殿內幾人同時抬頭。
衛昭看著趙七娘。
「三日後,朕御駕親征。」
趙七娘嘴唇動了動。
衛昭沒有給她勸的機會。
「先去解決聖火教這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