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盯著方扶搖,指尖在御案上停了半息。
她這句話說得不重,卻把殿裡那點試探全頂了回來。
好。
不是只會背方照孺的信。
可方扶搖這一句,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確實有些輕視她了。
不是因為她沒本事。
而是因為她年輕,還是女子。
衛昭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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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夥,朕剛貼了招賢榜,說不問出身、不問門第,轉頭就拿年紀和性別卡人。
方照孺那老東西信里罵得毒,倒也沒罵錯。
他把那封信壓在案上,語氣緩了半寸。
「方姑娘,方才是朕失言。」
殿裡幾個舊臣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皇帝道歉?
還是對一個剛進宮的女子?
衛昭懶得看他們。
一個能承認自己看走眼的皇帝,總比一群錯了還要硬撐的廢物強。
他看著方扶搖。
「朕不知道閣下有什麼才華,可以拯救蒼生?」
方扶搖沒有因為這一句道歉露出半點得意。
她只是抬手,緩緩摘下面紗。
面紗落下,露出一張清秀到近乎素淨的臉。
不是花解語那種一眼就能讓人失神的美,也不是柳驚霜那種帶著鋒芒的冷。
她眉眼很淡,神色也淡,可站在那裡,偏偏讓人沒法把她當成擺設。
方扶搖開口。
「陛下,拯救天下蒼生,靠的不是嘴上說說。」
她看了一眼殿裡那些舊臣。
「也不是在太極殿裡寫幾篇仁政文章,貼幾張招賢榜,再讓百官山呼萬歲,天下就能太平。」
幾個舊臣臉色頓時難看。
禮部侍郎忍不住道:「方姑娘慎言!陛下面前,豈容你……」
「閉嘴。」
衛昭沒有看那侍郎。
侍郎後半句話直接卡死在喉嚨里,臉白得厲害。
衛昭心裡反而舒服了點。
罵得好。
這滿朝文武要是早有人敢這麼說話,也不至於讓盧嵩把大魏刮成那副鬼樣子。
方扶搖繼續道:
「眼下新武朝廷,看似坐了京城,立了國號,有衛家軍,有降服御林軍,有四方邊境要塞為屏障。可這些只是骨架,不是統治。」
衛昭眼皮動了一下。
這話扎得准。
他現在最清楚這一點。京城在手,不代表天下在手。
龍椅坐穩,不代表州縣聽命。詔書能出宮門,不代表能進百姓鍋里。
方扶搖走上前半步。
「陛下能控制的,是京城,是宮城,是幾支精兵,是衛家舊部,是願意聽命的邊塞。可出了京畿,州府未必真聽,豪強未必真服,世家未必真交糧,縣令未必敢開倉。」
「十大反王割據一方,陳橋、汴州、陳留一線已經斷成亂麻。他們嘴上說替天分土,實際是在搶地、搶糧、搶人。」
「聖火教更麻煩。」
說到這裡,她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楚。
「他們不是普通叛軍。他們是餓肚子的人,是逃荒的人,是被舊魏官府和豪強逼到活不下去的人。陛下若只把他們當亂賊殺,殺一批,還會再起一批。因為他們不是為了張焱才反,是為了飯才反。」
衛昭沒有說話。
他手指按住御案邊緣,指節慢慢發白。
這姑娘真懂。
十大反王是刀,砍斷就行。
聖火教是火,火底下全是乾柴。
百姓沒飯吃,張焱死了也會有李焱、王焱冒出來。
這才是他最煩的地方。
打仗,他不怕。
殺人,他也不會手軟。
可刀落下去,若砍的是餓到跪都跪不住的流民,那這新武朝和舊魏有什麼區別?
方扶搖看著他。
「所以,陛下剛才問我,是否有拯救蒼生的能力。」
她搖頭。
「臣女沒有。」
殿裡一靜。
禮部侍郎臉上剛露出一點嘲意,衛昭一個眼神掃過去,他又把頭低下了。
方扶搖道:「眼下談拯救蒼生,是空話。」
這句話比剛才更狠。
蘇清韻抬眼看她,花解語臉上的笑也淡了些。
柳驚霜按著刀柄,沒有打斷。
衛昭卻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現在就怕聽見那種張口萬民、閉口蒼生的漂亮話。
漂亮話誰都會說,禮部那群老東西能寫一百篇。
可真遇到糧倉空了、兵餉斷了、反王封路,他們連屁用都沒有。
方扶搖這句「空話」,反而像人話。
衛昭抬手。
「繼續。」
方扶搖看向御案上的軍報和帳冊。
「當下要做的,不是高喊仁政,不是急著安撫所有人,更不是指望聖火教自己散、反王自己悔悟。」
「要先解決眼前的局。」
「錢,糧,兵,道。」
她伸出四根手指。
「朝廷缺錢。抄幾家貪官,只能撐一時。四大家族被盧嵩刮過,又各懷心思,不能指望他們填滿國庫。」
蘇清韻眼睛亮了一下。
這話不是外行能說出來的。
衛昭也聽出來了。
方扶搖沒有被京城四家那層金殼騙住,也沒有被他剛抄家的聲勢騙住。
她知道那點銀子只能打一場快仗,撐不起整個天下。
「糧也缺。」
方扶搖道:「京倉二十日,江南糧道未至,汴州糧倉被韓大山搬空。若陛下大軍出京,糧道一長,反王不必與你決戰,只要沿途截糧、燒橋、散布謠言,新武軍心就會先亂。」
衛昭嘴角扯了一下。
周老刀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拖。
拖到京城糧價漲,拖到世家觀望,拖到聖火教壓近京都,拖到新武朝自己喘不上氣。
這幫人不一定能打,但真會噁心人。
方扶搖又道:「兵看似有,可真正能動的,也不多。衛家軍要鎮京畿,御林軍降卒未必完全可信,邊塞不能空,羌騎、鮮原騎遠來,也要糧草安置。」
「至於道。」
她點向軍圖上的陳橋和汴州。
「路被反王卡著。朝廷詔書出得去,糧隊未必過得去。新武朝現在不是沒有天下第一的軍隊,而是沒有供這支軍隊出征的錢糧和道路。」
殿裡沒人說話。
杯蓋輕輕碰在盞口,聲音都顯得刺耳。
衛昭看著她,心裡那點試探變成了認真。
她不是來賣名望的。
她是真的把局看了一遍。
甚至比朝里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員看得更清楚。
戶部會哭窮,兵部會喊兵少,禮部會勸罪己,只有她把這四個字擺出來:錢、糧、兵、道。
這就是棋盤。
方扶搖看向衛昭。
「所以,陛下若問臣女有什麼辦法,臣女只說一句。」
衛昭坐直了些。
「說。」
方扶搖道:「以戰養戰。」
這四個字落下,殿中幾名舊臣臉色全變了。
兵部尚書忍不住抬頭:
「荒唐!國庫空虛,糧草不足,正該休養生息,怎能再戰?一旦戰敗,京城危矣!」
方扶搖看都沒看他。
「休養生息,靠什麼休?拿什麼養?」
兵部尚書一噎。
方扶搖聲音仍舊平穩。
「京倉二十日糧,江南糧未至,反王斷路,聖火教北上。你說休養,是讓京城百姓陪你餓著休,還是讓衛家軍拿空碗生息?」
兵部尚書臉漲得通紅。
衛昭差點笑出聲。
罵得漂亮。
這姑娘說話不急不躁,可每一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捅。
比禮部那些寫文章罵人的強多了。
方扶搖看向軍圖繼續道:
「打最富的。」
殿裡又是一靜。
衛昭眼睛眯了眯。
「最富的?」
方扶搖抬手,指尖落在汴州附近。
「韓大山搬空汴州糧倉,周老刀抄了三縣豪強,十路反王剛起兵,最缺的不是錢糧,而是名分和時間。他們如今一定把掠來的糧草銀錢囤在中軍和幾處要地,準備一邊招兵,一邊拖朝廷。」
「他們以為陛下缺糧,不敢出兵。」
她抬眼。
「那就反過來,趁他們最松的時候,一口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