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招賢榜貼出去三日,宮門外已經快擠不下人了!」
李槐抱著一摞名冊衝進太和殿,跑得袍角都歪了,臉上卻是壓不住的喜色。
衛昭剛批完抄家銀兩入庫的摺子,抬眼看他。
「擠不下?」
「真擠不下。」
李槐把名冊往案上一放,聲音都高了半截:
「有被盧嵩貶去嶺南的舊臣,有青州逃回來的縣令,有前工部的水利郎,還有幾個邊軍老主簿,說能算糧,能清軍戶。還有……還有一堆寒門書生,跪在宮門外不肯走,說新武皇帝若真不問門第,他們願意給新朝賣命。」
殿裡幾個舊臣臉色一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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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看見了。
好。
怕了就對了。
這些人以前靠門第、靠舊黨、靠互相舉薦,把官位當成自家祖墳旁邊的田,一代一代圈起來。
現在招賢榜一貼,外面忽然冒出這麼多能幹活的人,他們當然怕。
怕自己不是不可替代。
怕自己那點架子被人一腳踹碎。
衛昭心裡反倒鬆了一點。
錢糧是骨頭,人才就是血。
新武朝現在缺的不是會磕頭的官,是能把縣衙重新撐起來、把糧倉算清楚、把流民安置下去的人。
會跪有什麼用?
盧嵩當年也不缺跪在腳邊的狗。
衛昭翻開第一本名冊。
「韓守正?」
李槐立刻道:
「前青州刺史,盧嵩黨人吞賑災糧時,他寫摺子彈劾,被貶成驛丞。青州大亂後,他帶著三個兒子守了半座縣城,後頭糧盡才退出來。」
衛昭手指停了停。
「讓他進戶部,不做虛銜,先查青州賑災舊帳。」
旁邊戶部尚書臉皮一抖,想說話,又把話咽了回去。
衛昭看都沒看他。
現在知道怕晚了。
他要的就是這把刀。
青州聖火教為什麼能三十萬人?
不就是因為舊朝賑災爛透了,豪強吃糧,官員吃銀,百姓吃土。
要平聖火教,光殺張焱不夠,得把這些舊帳翻出來,讓天下人看見新武朝真會動刀。
「馮至。」衛昭繼續念。
李槐翻了翻小冊子:
「前工部水利郎,修過淮堤。盧嵩嫌他不肯給族中子弟掛名領功,把他踢出京城。此人脾氣臭,在宮門口罵了三個禮部官,說他們除了會排班磕頭,連溝渠往哪邊流都不知道。」
殿裡有人咳了一聲。
衛昭差點笑出來。
好傢夥。
這人能用。
「讓他去工部。」
衛昭道:「先別給高位,給他人,給他圖,讓他把京畿溝渠、漕運水道全查一遍。他要罵,就讓他罵。誰被罵急了,讓他來找朕。」
李槐低頭記下,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新朝真有點不一樣。
以前朝堂上缺的不是聰明人,是能讓聰明人說話的位置。
現在衛昭把位置撕開了一個口子,那些被壓在泥里的舊人、寒門、邊吏,就會自己往外冒。
衛昭又翻了幾頁。
有會治瘟的醫官舊徒,有懂鑄弩的匠戶頭領,有西北退下來的軍需小吏,還有幾個落魄書生,答題答得不漂亮,寫賑災卻寫得很實在。
衛昭越看,眉頭反而越緊。
人是來了。
可還不夠。
這些人能補洞,能救急,能讓新武朝不至於立刻散架。
可要壓住滿朝舊臣、十大反王、聖火教,還缺一個能讓天下讀書人閉嘴的人。
一個真正的旗。
他抬手合上名冊。
「方照孺呢?」
殿裡一下安靜。
禮部一個侍郎小聲道:
「陛下,方公多年不問朝事。盧嵩為相後,三次請他出山,他都閉門不見。如今招賢榜雖盛,可方公那邊……還沒有回音。」
衛昭看向他。
「沒有回音,還是你們沒敢去請?」
那侍郎額頭立刻冒汗。
「臣……臣派人去了。」
「派誰?」
「禮部主事。」
衛昭笑了一下。
禮部主事。
好一個禮部主事。
方照孺是什麼人?
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當年敢在元熙帝面前拍案罵盧嵩「國賊」的老東西。
盧嵩當丞相後,他直接辭官歸隱,連俸祿都不領。
這樣的人,你派個禮部主事去敲門?
這是請人,還是打發人?
衛昭心裡那點火慢慢冒起來。
這幫舊臣嘴上喊招賢,心裡巴不得方照孺別來。
因為方照孺一來,他們這些牆頭草、舊蛀蟲、裝清流的假骨頭,全都得被照出原形。
老東西不一定好用。
但他有名。
有時候名望就是兵。
衛昭現在缺的就是這一支看不見的兵。
「清韻。」衛昭忽然開口。
蘇清韻從側邊抬眼。
「你親自去一趟。」
蘇清韻沒有問為什麼,只把帳冊合上。
「請方公入京?」
「對。」
衛昭道:「帶朕的手詔去。不許擺皇帝架子,就說新武朝缺人,天下缺人,朕請他出來罵人。」
蘇清韻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請他出來罵人?」
「他若願意罵朕,也行。」
衛昭靠回椅背,嘴角扯了一下:
「只要罵得對,朕聽。」
殿中舊臣一個個頭皮發麻。
衛昭看在眼裡,心裡冷笑。
你們怕方照孺罵,可朕不怕。
一個新朝,最怕的不是有人罵,是沒人敢說真話。
全殿都跪著喊萬歲,看著舒服,死起來也快。
蘇清韻起身行禮。
「我這就去。」
衛昭點頭,又補了一句:「帶些藥材,別帶金銀。他這種人,給銀子反而是罵他。」
蘇清韻笑意更深。
「昭兒現在會請人了。」
衛昭看她一眼。
「別夸,朕怕。」
旁邊花解語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殿裡的氣氛鬆了半寸,可衛昭心裡沒有松。
方照孺若能來,招賢榜就從一張皇榜,變成天下士子的門。
那些還在觀望的讀書人,會因為他邁出一步。
地方州府也會知道,新武朝不是只會抄家殺人,還真要重立朝綱。
可他若不來……
也不是沒辦法,只是會少一把最省力的刀。
三日後。
蘇清韻回京。
衛昭正在太和殿裡看聖火教的最新軍報。
蘇清韻進來了。
她身上還帶著路上的塵,眉眼有些疲憊,手裡卻沒有方照孺的名刺,也沒有請來的車駕文書。
衛昭一看她身後,眼皮跳了一下。
沒人。
不對。
有一個人。
一個白衣女子跟在蘇清韻身後,臉上蒙著面紗,身形纖細,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