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名單往御案上一按。
「抄。」
花解語指尖停在紙頁上，抬眼看他。
蘇清韻也沒立刻說話。
聶隱娘倒是最省事，已經把短刃往袖中收了半寸，像是下一刻就能出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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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看見她這個動作，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全抄。」
「陛下的意思是？」
蘇清韻輕聲問。
衛昭看向案上的帳冊。
「京城四大家族，不用逼死。」
這話一出，花解語眉梢動了動。
「王家都派人去陳橋了，還不逼死？」
「逼死他們，誰給朕運糧？誰給朕接商路？誰給朕把京城那些鋪子開起來？」
衛昭手指敲了敲御案，聲音不重，卻很穩。
「朕現在缺錢，但不是缺到要把鍋砸了賣鐵。」
蘇清韻眼睛微亮。
這句話，她聽得懂。
四大家族再爛，也是京城商路里最粗的幾根梁。
樑上生蟲，可以刮，可以釘，也可以換。
但現在房子還漏風，外頭韓大山、周老刀和聖火教都在等著看新武朝笑話，這時候一把火把梁燒了，舒服是舒服，百姓跟著凍死。
衛昭心裡門清。
盧嵩就是這樣刮天下的。
刮到最後，府庫空，民心散，世家怨，軍中恨，自己也被從龍輦上拖下來。
他衛昭剛坐上龍椅，要是第一刀就學盧嵩，那還打個屁的新武。
花解語把另一疊名單推過來。
「這上面幾個官員肥得流油。」
衛昭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冷。
戶部左侍郎，吞青州賑災銀四成。
工部右侍郎，倒賣軍器監鐵料。
兵部兩個郎中，吃御林軍空餉。
刑部堂官賣獄位。
都察院御史兼併民田。
真他娘齊活。
他原本以為盧嵩已經夠爛，沒想到盧嵩只是爛泥坑裡最大那塊。
底下這些人，一個個沾得比誰都厚。
「挑最肥的這幾個。」
衛昭把名單扔回案上。
「證據坐實，明日早朝，當殿定罪，直接抄家。」
蘇清韻輕聲道：「只抄幾個？」
「幾個就夠。」
衛昭看向她。
「現在朕要的是銀子，也是人頭落地的聲音。殺太多，朝堂斷。殺太少，他們不怕。」
他頓了頓。
「戶部左侍郎，工部右侍郎，兵部那兩個吃空餉的郎中，再加刑部賣獄位那個。五家。」
聶隱娘記得很快。
「五家，今晚封門？」
「今晚封帳，明日定罪。」
衛昭道：
「人先別殺。朕要讓滿朝文武親眼看著他們的罪狀念出來，看著他們家裡抬出銀箱。」
花解語眼裡帶笑。
「陛下這是要打臉。」
「打臉能當飯吃嗎？」
衛昭指了指蘇清韻面前的帳冊。
「能換銀子才行。」
蘇清韻終於笑出聲。
這才像衛昭。
狠，但不亂狠。
每一刀都帶著帳。
她低頭撥了撥算珠。
「若這五家抄乾淨，加上四大家族吐出來的，出征銀餉夠了。糧草還要看崔家的糧和鄭家的船，但撐一場快仗沒問題。」
衛昭心裡鬆了半口氣。
夠一場。
就夠。
第一場若打贏，後面的錢糧就會自己往京城流。
世家會跪，州府會送，觀望的人會重新站隊。
天下人最現實。
你缺錢時人人都說難；你贏了，銅錢都會長腿往你懷裡跑。
「抄家得來的銀子，不能全進軍帳。」
衛昭忽然開口。
蘇清韻愣了一下。
花解語也看過來。
聶隱娘更直接。
「不打仗？」
「打。」
衛昭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那摞舊臣名冊旁。
「但只靠打不夠。」
他拿起一本名冊，翻了兩頁，又合上。
「這滿朝文武無一可用，總不能朕一邊打韓大山，一邊還讓這群蛀蟲替朕管天下。」
花解語眼神動了動。
「陛下想換人？」
「想。」
衛昭笑了一下。
「所以朕要拿抄家的銀子，辦招賢大會。」
殿裡安靜了一瞬。
蘇清韻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花解語眯起眼。
聶隱娘皺眉。
「招賢……大會？」
這四個字從聶隱娘嘴裡說出來，顯得格外彆扭。
衛昭差點笑出來。
七嫂這種人，適合說殺誰，不適合說大會。
「對，招賢大會。」
衛昭走回御案後。
「原本朕更想辦科舉。」
蘇清韻問：「科舉是什麼？」
衛昭看著她們三人，心裡忽然有點恍惚。
差點忘了。
這個世界沒有科舉。
這裡選官靠門第，靠舉薦，靠世族名望，靠師門故舊。
寒門想出頭，比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難。
不是他們沒才，是連被看見的機會都沒有。
這才是舊朝爛透的根。
官位被世家攥著，錢糧被世家攥著，律法也被世家的人解釋。
百姓告到縣衙，縣令可能是豪強姻親；寒門讀十年書，最後給世家子弟抄文書。
這樣的朝廷，不爛才怪。
「科舉，就是朝廷出題，天下讀書人都可應試。」
衛昭慢慢道：
「不問門第，不問出身，考文章，考政務，考律法，考算學，考農桑水利。考得中，就入朝為官。」
蘇清韻眼睛一下亮了。
她太懂這句話有多狠。
不問門第。
這四個字，等於直接往世家臉上抽。
花解語笑意也淡了，指尖輕輕點著紙面。
「若真這樣，青樓出身的人，商戶之子，寒門書生，邊軍小吏，甚至帳房先生，都有機會？」
「有。」
衛昭道：「只要有本事。」
聶隱娘沉默了片刻。
「刺客呢？」
衛昭看她一眼。
「你想考？」
聶隱娘想了想。
「不想。」
衛昭嘴角抽了抽。
「不想就別湊熱鬧。」
花解語忍不住笑。
蘇清韻卻沒有笑太久，她很快壓下情緒。
「昭兒，這法子好，但太大了。」
「所以現在辦不了。」
衛昭點頭。
「科舉要定章程，要設考場，要出題，要防舞弊，要閱卷，要安置中榜者。現在韓大山在陳橋，聖火教在青州，京城糧倉還懸著，來不及。」
這是實話。
科舉是大刀，但不是現在能揮的刀。
現在他需要的是先找一批能用的人，能立刻上手的人，能替他把新武朝這張破網補幾個洞的人。
「所以先發招賢榜。」
衛昭道：
「以新武皇帝名義，昭告天下。凡有治民、治軍、治水、算糧、鑄器、醫藥、刑獄、農桑之才者，不論出身，皆可入京應招。」
蘇清韻跟著補了一句。
「千金買骨？」
衛昭看向她，笑了。
「不，是千金找賢才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