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那份聖火教軍報按在御案上,忽然笑了。
殿裡幾個還沒退乾淨的舊臣聽見這聲笑,脖子都縮了一下。
他們寧願衛昭發火。
發火至少有跡可循。
可這位新武皇帝一笑,他們就想起盧嵩被從龍輦上拖下來那天。
衛昭抬眼。
「傳花解語、聶隱娘、蘇清韻。」
殿外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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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重新低頭,看著案上幾份軍報。
十大反王,聖火教,京倉二十日糧,江南糧道未至,京城四大家族還在觀望。
看起來是一盤死棋。
換個皇帝,大概已經開始寫罪己詔,或者去求那些世家豪族開倉。
可衛昭心裡反倒慢慢冷了下來。
不對。
這盤棋沒死。
只是有些人以為他剛坐龍椅,就不敢再動刀。
周老刀覺得他缺錢,韓大山覺得他缺糧,聖火教覺得他不敢殺流民,京城世家覺得他需要他們撐門面,滿朝舊臣覺得新朝剛立,必須先哄著他們幹活。
好。
都這麼想,就省事了。
怕的不是他們動。
怕的是他們藏得太深。
現在一個個把尾巴露出來,倒像是老天爺把帳本翻到他面前。
蘇清韻第一個進來。
她手裡還抱著帳冊,髮髻有些松,顯然剛從庫房那邊趕過來。
「昭兒。」
她看了一眼案上軍報,眉心輕輕皺起。
「又有壞訊息?」
「壞訊息太多,反倒算不上壞了。」
衛昭把軍報推到一邊。
「京城四大家族,查得怎麼樣?」
蘇清韻動作一頓,隨即把帳冊放到案上。
「你現在要動他們?」
衛昭看著她。
「不是現在動,難道等他們把糧送給韓大山?」
蘇清韻沒立刻說話。
這就是她最喜歡也最怕衛昭的地方。
他平日看著溫和,好像什麼都能商量。
可真到了該落刀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快。
好處是不會被人拖死。
壞處是,很多人會怕。
但現在怕,未必不是好事。
蘇清韻翻開第一本帳冊。
「從你扶棺入城那天起,我就讓蘇家舊夥計查了四大家族的底。」
衛昭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果然。
他沒說,她也已經在做。
這就是蘇清韻最可怕的地方。
她不是等命令的人,她會提前把刀磨好,只等你問一句。
「王、鄭、崔、陸,京城四家。」
蘇清韻聲音溫柔,卻一句比一句硬。
「表面上還是豪門,門第還在,宅子還在,族譜也厚得能砸死人。可盧嵩這幾年為了養私軍、籠絡御林軍、籌備篡位,把他們薅得很厲害。」
衛昭眉頭微動。
「薅空了?」
「差不多。」
蘇清韻把一頁帳冊推過去。
「王家鹽引被盧嵩拿走七成,帳面還有銀三十萬兩,實際能立刻拿出來的不到八萬。鄭家靠漕運,船還在,人手散了大半,糧倉有,但不滿。崔家田多,可去歲災荒,佃戶逃了一批,又被盧嵩征糧,倉里剩的多是陳谷。陸家最慘,給盧嵩鑄錢,銅料被抽空,欠了一屁股債。」
衛昭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心裡卻罵了一句。
盧嵩這老狗,死之前是真沒少刮。
他原本以為四大家族能擠出一筆狠的,現在看來,金殼子還亮,裡頭已經被掏了蟲洞。
想靠他們一口氣補足軍糧,不現實。
「還能壓榨嗎?」
蘇清韻看了他一眼。
這話問得太直。
但她喜歡這種直。
「能。」
她合上帳冊。
「只是要分清楚,是榨油,還是殺雞取卵。」
衛昭笑了一下。
「說人話。」
「他們還藏了活命錢。」
蘇清韻道:
「不是帳面財產,是金銀細軟、地契暗倉、外地商號、姻親借名的糧。真要抄,能抄出不少。可若一口氣榨乾,京城商路會斷,江南商人也會看著發寒。」
衛昭點頭。
這就是問題。
他缺錢。
但不能像盧嵩一樣刮骨。
颳得太狠,今天能打贏韓大山,明天商路全死,後天百姓就要跟著餓。
皇帝最煩的地方就在這。
殺一個人容易。
動一張網,得算清楚網後面掛了多少百姓飯碗。
殿門外腳步聲很輕。
花解語進來時,手裡拿著一疊薄薄的紙。
聶隱娘跟在她身後,黑衣無聲,站到陰影里,像一把收鞘的短刃。
花解語看見蘇清韻面前的帳冊,笑了一下。
「看來二姐已經把四家扒過一遍了。」
蘇清韻也笑。
「你扒的是人,我扒的是帳,不衝突。」
衛昭看著她們兩個,心裡莫名鬆了半寸。
外面都快炸鍋了,這兩人還能這樣說話,說明事還沒到最壞。
至少他手裡不是只有刀。
還有帳本,還有暗線。
「你們三個從入京開始就在查?」
花解語眨了眨眼。
「陛下不是早吩咐過嗎?」
衛昭眉頭一挑。
「我什麼時候吩咐的?」
花解語笑意更深。
「你扶老太君棺木進城時,看了王家門口那對石獅子三眼。」
衛昭:「……」
這也算吩咐?
花解語慢悠悠道:
「你第一眼看門,第二眼看香案,第三眼看王家族老袖口的金線。按你的性子,沒當場發作,就是要我們查。」
衛昭沉默了一下。
他當時確實這麼想過。
但他沒想到花解語真能從三眼裡讀出來。
這女人有時候太聰明,聰明到讓人想把她拉去禮部審那群老狐狸。
不。
禮部那些貨不配。
「說吧。」
衛昭靠回椅背。
「人怎麼樣?」
花解語把紙放到案上。
「京城四大家族,表面跪得很快,暗地裡也沒閒著。」
她點了點第一張。
「王家昨夜派人去陳橋,想聯絡周老刀。話說得很漂亮,只說探望故舊,實際帶了三車金銀。」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周老刀收了?」
「還沒到。」
聶隱娘忽然開口。
「人被我扣了。」
衛昭看向她。
聶隱娘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殺。關在七殺樓舊點。」
好。
還是聶隱娘省心。
不問太多,不說廢話,動手快得讓人舒服。
衛昭點頭。
「繼續。」
花解語又點第二張。
「鄭家派人去漕幫,說若新武朝強行征糧,他們就讓船隊停擺。不是明著反,是想逼你低頭。」
衛昭笑了。
「讓朕求他們運糧?」
「差不多。」
花解語道:
「崔家更有意思,他們在京郊幾個莊子裡藏了糧,掛的是寺廟名義。陸家暫時沒動,他們是真窮,也是真怕。」
蘇清韻補了一句。
「陸家可以先留。陸家工匠多,銅鐵帳亂,但人有用。」
衛昭嗯了一聲。
他腦子裡已經把四家排了一遍。
王家通反王,鄭家卡糧道,崔家藏糧,陸家可用。
很好。
這不是沒錢沒糧。
這是錢糧藏在別人床底下,還以為皇帝不敢掀被子。
「朝堂官員呢?」
衛昭問完,看向花解語,又看向聶隱娘。
這一塊,才是真正噁心的地方。
四大家族還算外面的肉,舊臣則是身邊的蟲。
不清,朝令出不了皇宮。
清太快,政務會斷。
這火候最難。
花解語臉上的笑淡了些。
「無一可用。」
四個字落下,殿裡杯盞輕輕一響。
花解語把一疊名單推開。
「禮部尚書,收過盧嵩三萬兩,替盧嵩篡位改禮制。戶部左侍郎,青州賑災銀吞了四成。工部右侍郎,把軍器監鐵料賣給私商。」
衛昭臉色慢慢冷下去。
花解語繼續念。
「刑部三位堂官,有兩位替盧黨平過冤案,另一位賣獄位。兵部更乾淨不了,御林軍軍餉有三成進了他們腰包。都察院那些御史,罵人的摺子寫得漂亮,家裡田卻是兼併來的。」
衛昭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一下。
「難怪他們讓我下罪己詔。」
蘇清韻抬頭。
衛昭指尖敲著名單。
「他們不是覺得朕有罪,他們是怕朕查罪。」
聶隱娘聲音很輕。
「皆可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