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刀把刀尖按在地圖上,忽然舉起酒碗。
「諸位。」
屋裡幾名反王同時看過來。
周老刀咧嘴笑了,臉上那點平日裡的渾勁沒了,只剩一股壓不住的貪。
「衛昭缺錢,缺糧,缺兵,還要防聖火教。這個時候,他拿什麼來打咱們?」
韓大山眼睛一下亮了。
對。
就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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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還被衛昭那幾場勝仗壓得有點喘不過氣。
白骨墳、東風谷、京城外,哪一場不是硬仗?
衛昭這人打起仗來太狠,狠到讓人想起他的名字,後脖子都發涼。
可現在不一樣。
打仗再狠,也得吃飯。
衛昭總不能拿龍袍當糧餵兵。
韓大山端起酒碗,狠狠往桌上一砸。
「說得好!」
酒水濺到他手背上,他也沒擦。
「他衛昭想當皇帝,就讓他當。老子不攔他。可他想把天下都捏在自己手裡,讓咱們這些拼命打下來的兄弟回去當狗屁侯爺,做夢!」
幾個反王臉上的笑終於放開了。
有人立刻接話。
「韓王說得對!咱們打盧嵩,是為了給天下人分地,不是給衛昭換龍椅!」
這話一出,屋裡氣氛更熱。
韓大山聽見「韓王」兩個字,胸口那口堵了許久的氣忽然順了。
王。
這才像話。
什麼平原侯,什麼四鎮,聽著就憋屈。
他韓大山從礦坑裡爬出來,帶著黑山堡一群人一路流血,難道就為了領衛昭一道敕書?
不可能。
周老刀看著眾人臉色,心裡冷笑。
這幫人,嘴上喊天下,眼裡全是地盤。
可他也一樣。
誰也別嫌誰髒。
以前跟著衛昭,是因為衛昭能贏,能帶他們殺進京城。
現在京城進了,盧嵩綁了,龍椅有人坐了,那就該分肉。
衛昭不給,他們自己拿。
酒碗一隻只舉了起來。
有人喊:「為諸王共治!」
有人喊:「為平分天下!」
韓大山舉碗,聲音最大。
「去他娘的侯爺!老子要當王!」
周老刀也舉起酒碗。
他沒有喊。
他看著地圖上的京城,心裡慢慢盤算。
衛昭啊衛昭。
你當皇帝太急了。
龍椅坐上去容易,想坐穩,可沒那麼容易。
酒碗碰在一起。
有人笑得滿臉通紅。
有人已經開始爭將來哪一州歸誰。
沒人再提百姓。
也沒人提那些跟著他們從東風谷殺出來、還沒來得及領撫恤的屍骨。
青州。
聖火教總壇。
張焱坐在高台上,面前跪著黑壓壓的人。
他們喊他太平賢師。
這個稱呼剛傳出來時,張焱還覺得有些好笑。
賢師?
他以前只是個落第書生,給人算過命,替鄉紳寫過帳,也在饑荒年裡見過一家七口吊死在破屋樑上。
後來他明白了。
這世道,講道理沒用。
你跟百姓說朝廷會賑災,他們不信。
你跟百姓說新皇會給田,他們等不到。
你給他們一碗粥,再告訴他們這是聖火賜下來的,他們就跪了。
跪得真心實意。
張焱低頭看著台下那些人。
老人,婦人,逃卒,流民,拖著孩子的母親,斷了胳膊的佃戶,還有不少剛從豪強莊子裡跑出來的青壯。
三十萬。
還不止。
每天都有人來。
有人為了飯來,有人為了田來,也有人只是想找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說法。
聖火教給了他們說法。
舊魏無道。
新武失德。
天下當歸聖火。
多簡單。
比朝廷那些詔書好懂多了。
一個壇主跪在台下,聲音激動。
「賢師,青州三十七縣已有二十一縣響應。豫州流民也在往咱們這邊來。兗州那邊燒了三座縣衙,縣令的人頭已經掛上城門。」
台下教眾立刻高喊。
「聖火不滅!」
「太平降世!」
張焱抬手。
喊聲慢慢停下。
他喜歡這種感覺。
不是因為威風。
是因為他終於看見了能掀翻這爛天下的東西。
不是刀。
是餓肚子的人。
這些人平日裡彎腰種地,給官府交糧,給豪強當牛馬,看起來最老實。
可一旦他們發現跪著也活不下去,就會比誰都可怕。
盧嵩不懂。
元熙帝不懂。
衛昭也未必懂。
衛昭能殺王景,能降御林軍,能穿龍袍坐上太極殿。
可他能讓三十萬餓肚子的人立刻吃飽嗎?
不能。
那就夠了。
張焱開口,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
「新武皇帝說要天下安寧。」
台下沒人接話。
張焱笑了一下。
「可你們吃飽了嗎?」
人群里有人眼睛紅了。
「沒有!」
「你們有田嗎?」
「沒有!」
「你們的孩子不用賣嗎?」
一個婦人抱著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哭著喊:「賢師救命!」
張焱站起身。
「所以,新武朝的話,和舊魏有什麼不同?」
這句話砸下去,人群徹底炸了。
「沒不同!」
「皇帝都一樣!」
「聖火才是真的!」
張焱看著這一幕,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成了。
人心一旦燒起來,就不是一縣一郡能擋住的火。
一個壇主膝行上前。
「賢師,是否先取兗州,再逼汴州?」
張焱搖頭。
「太慢。」
壇主愣住。
張焱看向北方。
「十大反王會拖住衛昭的糧道。京城缺糧,舊臣不穩,世家觀望。這個時候,我們若還慢慢打州縣,就是給衛昭喘氣。」
壇主喉嚨發緊。
「賢師的意思是……」
張焱抬手,指向京都方向。
「直取京都。」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喊聲像潮水一樣撞上來。
「直取京都!」
「直取京都!」
「誅新武!」
「迎聖火!」
張焱沒有阻止。
他要的就是這股氣。
青州、豫州、兗州的流民已經被逼到牆角。
只要給他們一個方向,他們就會往前沖。死多少人?
會死很多。
可這世道哪一天不死人?
死在路上,至少還能讓活著的人看見糧倉和田地。
張焱低頭,看著手裡那枚用黃紙畫出來的聖火符。
他知道自己在騙人。
什麼符水,什麼復生,什麼聖火降世,全是假的。
可官府的仁政是真的?
皇帝的許諾是真的?
豪強的善心是真的?
既然都是騙,那就看誰能騙來一口飯。
「傳令。」
張焱聲音落下,幾個壇主立刻俯身。
「三日內,青州黃壇、豫州赤壇、兗州黑壇,合兵北上。」
「沿途開倉,燒地契,殺抗令縣官,裹挾流民。」
「告訴所有人。」
他頓了頓。
「跟聖火走,有飯吃。」
壇主們齊聲叩首。
「遵賢師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