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山一腳踹翻了案上的酒罈。
酒水濺了一地,幾個剛封王的義軍首領臉色都變了,卻沒人敢先開口。
周老刀坐在上首,傷腿架在木凳上,手裡轉著一把剛搶來的好刀,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踹酒罈子幹什麼?」
韓大山瞪著他。
「老子心裡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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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刀嗤了一聲。
「堵就罵,踹酒算什麼本事?這酒是汴州糧商送來的,貴著呢。」
韓大山更火了。
「貴?天下都打下來了,他衛昭給老子四鎮!四鎮!老子手底下幾萬人跟著他從東風谷殺到京城,死了多少兄弟?最後就給四個破鎮!」
幾個反王低著頭,沒人接話。
他們心裡都明白。
韓大山不是只為四鎮生氣。
是因為衛昭坐上龍椅之後,第一件事就把他們按回朝廷規矩里。
周老刀終於抬頭,看了韓大山一眼。
「你現在才明白?」
韓大山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早明白了?」
「老子在太極殿就明白了。」
周老刀把刀往案上一拍:
「衛昭封的是功勞,不是地盤。他嘴上說得好聽,什麼百姓怎麼活,什麼新武律法,聽著像人話。可真按他那套來,咱們這些人還剩什麼?」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剩一個侯爵名頭,回去給地方官磕頭?」
韓大山牙咬得咯咯響。
他不是沒服過衛昭。
東風谷那一戰,他是真服。
京城外圍御林軍,他也服。
衛昭敢打,敢殺,敢把盧嵩從龍輦上拖下來。
這種人,韓大山以前覺得,跟著他干也不丟臉。
可服歸服。
要他把手裡的兵交出去,把打下來的地吐出去,再聽那些舊臣拿律法壓他,他做不到。
他本來就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憑什麼好處到最後,全變成朝廷的?
「所以老子反了。」
韓大山低聲道:「老子不是給衛家當家奴的。」
這句話一出,屋裡幾個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對。
他們要的就是這句話。
周老刀看見了,心裡罵了一句。
一群狗東西,剛才還裝得比誰都穩,現在聽見有人頂在前面,一個個都活了。
可他也知道,這種人能用。
只要他們還貪,就能綁在一起。
「衛昭現在顧不上咱們。」
周老刀慢慢開口:「這才是咱們敢坐在這裡的原因。」
一個身材幹瘦的反王試探著問:
「周兄,你真這麼覺得?衛昭那人……可不好惹。」
周老刀看向他。
「怕了?」
那人臉一紅。
「不是怕,是他連十萬御林軍都吃了。王景死在他槍下,盧嵩也被他綁進太極殿。咱們這點人,真要跟他硬碰……」
「硬碰?」
周老刀笑出了聲。
「誰跟他硬碰?你腦子讓驢踢了?」
韓大山皺眉。
「那你說怎麼辦?」
周老刀用刀尖點了點案上的粗地圖。
「拖。」
一個字。
屋裡安靜了。
周老刀指著京城方向。
「衛昭現在缺什麼?缺銀子。」
韓大山沒說話。
他雖然粗,但不傻。
這一路打下來,誰不知道衛昭的錢糧全靠江南蘇家、衛家舊產,還有那些押注新朝的商人撐著?
黃金城、白骨墳、東風谷、京城外。
哪一仗不燒錢?
甲要修,刀要補,馬要喂,傷兵要治,降卒要吃。
江南再富,也不是聚寶盆。
周老刀繼續道:
「蘇清韻再會算帳,也算不出憑空來的銀子。衛昭現在要養衛家軍,要養御林軍降卒,要安撫京城,還要給那些百姓做樣子。你們以為他坐上龍椅就有錢了?」
他冷笑一聲。
「龍椅又不生銀子。」
這話糙,卻扎得准。
幾個反王臉上的懼色淡了一些。
韓大山也慢慢坐下。
「還有糧。」
周老刀把刀尖移到汴州、陳留一線:
「糧價現在什麼樣,你們心裡沒數?一石米,已經翻了三倍。京城四大家族手裡有糧,可他們以前跟誰近?」
有人立刻接話。
「盧嵩。」
「對。」
周老刀點頭:
「他們以前靠盧嵩吃肉,現在盧嵩倒了,衛昭會不會清他們?他們敢不防著?」
韓大山眼睛亮了。
「所以他們不會把糧立刻交給衛昭。」
「除非衛昭低頭求他們。」
周老刀笑得更冷:
「可衛昭那性子,會求嗎?」
沒人說話。
「咱們搬空汴州糧倉,是對的。」韓大山道。
周老刀看他一眼。
「現在才覺得對?」
「老子剛才就覺得對!」
「放屁,你剛才還心疼說會不會逼急衛昭。」
韓大山臉一黑。
「老子那是謹慎。」
幾個反王乾笑兩聲,不敢笑大。
周老刀沒再拆他,繼續道:
「糧草卡住,衛昭就算想出兵,也得先掂量。他若動京倉,京城就慌。他若動江南,水路要時間。咱們只要把汴州、陳留、青徐這幾條路攔住,他的糧隊就得繞。」
一個反王忙問:「那四大家族呢?要不要派人去接觸?」
周老刀眯起眼。
「當然要。」
韓大山皺眉。
「他們能信?」
「信個屁。」
周老刀罵道:「那些人比咱們還怕死。可他們怕死,就會兩頭押。衛昭要清他們,他們就會把糧藏起來。咱們給他們一條退路,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韓大山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世家豪族就是這樣。
誰贏他們跪誰。
衛昭現在還沒真贏。
至少在他們十路反王沒被砍掉之前,四大家族不敢把全部糧草押給新武朝。
這就是機會。
周老刀又把刀尖點向京畿。
「還有兵源。」
這一次,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兵源才是最實在的。
盧嵩之前為了擋衛昭,五十萬新軍怎麼來的?
抓來的。
京城周圍,青壯早被一茬一茬征走了。
死在白骨墳的,死在東風谷的,死在京城外的,多少人連屍首都沒收回來。
現在那些村子裡,許多人家只剩老人、女人、孩子。
衛昭想再徵兵?
拿什麼征?
韓大山咧嘴。
「他總不能把寡婦和小娃娃拉上陣吧。」
這句話說得粗,屋裡卻沒人笑。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衛昭現在最大的難處。
衛昭要臉。
他剛登基就說要讓百姓安穩,要耕者有田,要邊關有糧有甲。
話喊出去了。
現在再強征百姓,他自己的臉先爛。
周老刀道:「所以他能用的兵,就那幾支。衛家軍、重編御林軍、蕭觀音的鮮原騎、拓跋月那邊的羌騎,還有願意聽他調的幾路義軍。」
他頓了頓。
「可這些兵,也得防聖火教。」
聖火教三個字一出,屋裡又靜了。
韓大山臉上的笑也淡了些。
他不喜歡那群人。
不是因為聖火教壞。
而是因為那群人搶人太快。
他們剛打出「替天分土」,聖火教轉頭就喊「入教有飯吃,有田分,不納稅」。
這話比他們狠,也比他們毒。
百姓聽誰?
當然聽能立刻給飯的。
「聖火教是麻煩。」
韓大山悶聲道:
「青州那邊已經有三十萬人了。」
一個反王臉色發白。
「三十萬流民,一旦往京城方向壓……」
「那衛昭更不敢動咱們。」
周老刀接得很快:
「他要是不管聖火教,青州、豫州、兗州全爛。他要是去管聖火教,就沒空管咱們。」
韓大山盯著地圖,眼神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