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解語把第三封急報拍在御案上時,衛昭正在看江北糧道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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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杜橫反了。」
衛昭手指停在河運線上。
完了。
最不想看見的事,還是來了。
他抬眼:「只有杜橫?」
花解語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若只是一個杜橫,我也不至於這個時候進來。」
她又取出幾張紙,一張一張鋪開。
「廣陵薛萬山,臨川孫定,淮北陸驍,平陽舊部三營,江東兩路義軍,全反了。」
御書房裡,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沒人說話。
衛昭看著那些名字,心裡那點火慢慢沉下去。
整整十個。
昨日還跪在太極殿前謝恩,今日就敢自立為王。
他剛登基一個月,龍椅還沒坐熱,天下就先給他送了一份大禮。
蘇清韻把帳冊合上,聲音輕得讓人頭皮發緊。
「江北河運斷了。」
衛昭抬頭。
蘇清韻繼續道:
「杜橫扣了三十七艘糧船,薛萬山封了廣陵糧倉。臨川那邊的鹽路也被截,京城糧價今日早市已經漲了三成。」
衛昭的指節按在御案邊緣。
三成。
才一天。
百姓不會管誰是杜橫,誰是薛萬山。
他們只知道米貴了,糧少了,孩子又要餓肚子了。
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反王造反,最先死的從來不是反王,是百姓。
衛昭忽然覺得龍袍很重。
比沖御林軍陣時還重。
戰場上敵人亮刀,他也亮刀,殺過去就是了。
現在不一樣。
每一刀砍下去,後面都壓著糧價、田畝、流民、軍餉,還有一群跪著喊萬歲的舊臣。
花解語又道:「還有一件事。」
衛昭看她。
「說。」
「聖火教起了。」
這五個字落下,霍青鸞終於抬起頭。
衛昭眉頭壓了下去:「什麼東西?」
花解語把最後一張密報推過去。
「一個月前還只是江南災民里流傳的小教,說點聖火、淨世、均糧的鬼話。現在已經席捲三州,教眾號稱三十萬。」
韓大山眼睛瞪圓。
「三十萬?一個月?」
「號稱。」
花解語道:
「實際能拿起鋤頭木棍的,至少也有十幾萬。」
衛昭看著密報上的字。
聖者賢師。
聖火降世。
焚舊朝,滅新武,人人有田,人人有糧。
他差點笑出來。
好傢夥。
反王還沒收拾完,邪教也來了。
這世道是真不想讓他喘一口氣。
蘇清韻低聲道:
「聖火教打的是均糧旗號,專挑災民、流民、佃戶下手。他們開倉分糧,殺豪強,燒官府,所以擴得很快。」
衛昭揉了揉眉心。
他不怕聖火教喊口號。
他怕的是這些口號能戳中百姓。
如果百姓都有飯吃,誰會跟著一個什麼聖者賢師去造反?
可他們沒有。
舊魏爛了這麼多年,盧嵩、世家、貪官、豪強,把一層層皮扒到百姓骨頭上。
現在新武剛立,田沒分,糧沒到,官沒換,舊帳還沒清。
聖火教這把火,點的不是神神鬼鬼。
點的是百姓肚子裡的餓。
衛昭盯著那張密報,心裡那點殺意反而被壓住了。
殺當然要殺。
邪教裹挾百姓,燒城破縣,最後死的還是百姓。
可光殺不夠。
殺完聖火教,若百姓還是沒田沒糧,明天還會有黑火教、白火教、天火教。
一個接一個。
殺不完。
衛昭抬眼看向殿外。
那群舊臣這一個月遞上來的摺子堆滿御案,一半在請封,一半在推責。
真有用的辦法,少得可憐。
有人說安撫反王。
有人說招降聖火教。
還有人說請陛下罪己,感動天下。
衛昭當時看見這句,差點把摺子砸到那人臉上。
罪己?
他罪什麼?
罪他殺盧嵩殺得太快,沒給這些人繼續跪舊朝的機會?
衛昭冷聲道:「朝中怎麼說?」
花解語笑意更冷。
「禮部說應遣使安撫,戶部說無糧可調,兵部舊臣說各地兵馬新附,不宜輕動。還有幾位大人聯名,請陛下封杜橫、薛萬山為王,以安其心。」
衛昭覺得心累了。
真的累。
外面十大反王屯兵搜刮,百姓被他們逼著出糧出丁。
聖火教打著救苦旗號,裹挾災民,燒官府,殺鄉紳,也殺不肯入教的百姓。
朝中大臣呢?
牆頭草,算盤精,趨炎附勢的小人。
一個個跪得比誰都快,辦事比誰都慢。
無一可用。
這四個字從衛昭腦子裡冒出來時,他自己都覺得寒磣。
他坐在龍椅上,號新武大帝。
結果滿朝文武,找不出幾根能撐梁的骨頭。
這皇帝,當得真夠窩囊。
衛昭把密報壓在掌下。
「傳旨,召六部尚書入宮。」
花解語沒動。
衛昭看她。
花解語輕聲道:「陛下,他們來了,也只會勸你忍。」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
可他還是得聽。
因為皇帝不能只聽刀聲。
他得知道這些人怕什麼,想什麼,準備把責任推給誰。
半個時辰後,六部舊臣跪了一地。
果然。
一開口,全是忍。
「陛下,新朝初立,不宜大動刀兵。」
「十位侯爺雖一時糊塗,但畢竟有功於社稷,若陛下驟然出兵,恐寒天下功臣之心。」
「聖火教雖亂,然其眾多為饑民,若以兵壓之,恐激起更大民變。」
「依臣之見,不如先遣使安撫,再撥糧賑濟,待秋收之後……」
衛昭聽到這裡,笑了一下。
那官員聲音立刻卡住。
衛昭看著他:「糧在哪?」
那官員額頭冒汗。
「這……戶部可設法籌措。」
蘇清韻在旁邊翻開帳冊,溫溫柔柔道:
「戶部京倉餘糧,三十萬兵馬一個月。江南糧道被杜橫截斷。廣陵糧倉被薛萬山扣住。大人說籌措,從哪籌?」
那官員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衛昭看向另一個:
「你說寒功臣之心。杜橫扣糧船,薛萬山封糧倉,十人自立為王。你告訴朕,他們是功臣,還是反賊?」
那人臉色發白,連忙叩頭。
「臣失言!」
衛昭盯著他。
這不是失言。
這是試探。
試探他這個新皇到底敢不敢殺功臣,敢不敢對反王動刀。
若他今日退一步,明日這些人就敢把「封王以安天下」的摺子堆滿御案。
到時候,天下不是新武的天下,是十個反王的肉案。
衛昭抬手。
「都滾。」
六部舊臣愣住。
禮部尚書小聲道:「陛下……」
衛昭看過去。
「朕說,滾。」
一群人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殿裡終於安靜下來。
「陛下。」
門外傳來柳驚霜的聲音。
衛昭抬頭。
柳驚霜進殿,素衣未換,長刀在腰,身上還帶著練兵場的塵。
她單膝跪下。
「衛家軍請戰。」
衛昭看著她,心裡堵著的東西鬆了一點,又更重了一點。
「驚霜,你知道現在出兵意味著什麼。」
柳驚霜抬頭。
「知道。」
「十路反王,不是盧嵩一人。聖火教也不是一支軍。真打起來,會死人,死很多人。」
柳驚霜道:「不打,也會死。」
衛昭沉默。
這句話很硬。
也很準。
柳驚霜站起身,目光沒有避開他。
「你想少死人,所以猶豫。可陛下,眼前的形勢不是你造成的。舊魏欠下的債,盧嵩欠下的債,世家豪強欠下的債,現在全壓到你案上了。」
衛昭嘴角扯了一下。
「所以朕活該接?」
「你已經接了。」
柳驚霜這句話落得很快。
衛昭被噎了一下。
好。
真不愧是柳驚霜。
勸人都像出刀。
柳驚霜繼續道:
「想要天下安定,只靠溫聲安撫不夠。反王不會因為你仁慈就交出糧倉,聖火教也不會因為你發詔書就散去。你退,他們就進。你忍,他們就以為你怕。」
衛昭看著她。
她說得每一個字,他都懂。
可懂和下令,是兩回事。
柳驚霜聲音冷了些。
「以戰止戰。」
殿內安靜得只剩燭芯輕響。
「雷霆手段落下去,天下會疼一陣。可若任由他們作亂,天下會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