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解語把一張密報按在御案上時,衛昭剛把茶盞端起來。
「陛下,杜橫和薛萬山動了。」
衛昭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那張紙,紙上字不多,卻每一個都扎眼。
江北杜橫、廣陵薛萬山,聯絡十八路義軍中八位首領,於城南舊驛私會。
十人密議,欲擁兵離京,割據州郡,自立為王。
末尾還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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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能坐天下,我等為何不能?」
御書房裡沒人說話。
杯子磕在案上的聲音很輕,可衛昭聽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怒極的笑。
是真覺得荒唐。
盧嵩還綁在太極殿偏殿裡,御林軍降卒還沒編完,京城糧價還壓著沒放鬆,青州流民冊還堆在御案左邊。
結果這些人已經開始想當王了。
人心這東西,真他娘難填。
當初大家一起打盧嵩時,一個個喊得比誰都響。
說什麼為百姓討公道,為天下殺奸賊。
現在奸賊倒了,龍椅換人了,他們第一件事不是問百姓有沒有飯吃,不是問兵卒傷亡怎麼撫恤。
他們問。
憑什麼不是我?
衛昭把密報放下。
「幾個人?」
花解語道:「十個。」
「杜橫、薛萬山,還有八個原本封侯的義軍首領。」
韓大山一下站了起來,椅子被他撞得往後一歪。
「這幫王八蛋想幹什麼?剛封侯就造反?侯爺還不夠他們吃?」
周老刀拄著刀,臉上沒了平時那點嬉笑。
「侯爺當然不夠。陛下沒給他們封王,他們心裡就長刺了。」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衛昭,趕緊補了一句。
「臣不是說陛下封錯了。封王才是出大事。」
衛昭看他一眼。
「你現在會補話了?」
周老刀嘴角抽了一下。
「當侯爺了,總得學點官話。不然以後被那幫文官坑死都不知道。」
若是平日,衛昭大概會笑。
現在笑不出來。
十路義軍若真反,打起來他當然不怕。
京城在手,衛家軍在手,柳驚霜、霍青鸞、白水營、黑山堡都在。
問題不在能不能贏。
問題是贏了之後呢?
中原剛被盧嵩和元熙帝折騰得半死,百姓才從京城兵亂里抬起頭,糧食還沒下鍋,田地還沒分,鹽稅還沒清。
再打一場,燒的是誰的糧?
死的是誰家的兒子?
這皇帝當得真憋屈。
以前他想殺誰,提槍就去。現在每一刀砍下去,都要先想刀鋒後面站著多少百姓。
蘇清韻翻開帳冊,聲音溫柔,卻比刀還准。
「若十路反王出京,各自回州府,最壞的情況是江北河運斷,廣陵糧倉被他們扣住,幾處鹽路也會被截。」
衛昭抬眼。
「糧能撐多久?」
「京城只算現有存糧,不動江南後續,三十萬兵馬撐一個月。」
蘇清韻頓了頓。
「若江北河運被杜橫截斷,江南糧來得慢。若廣陵糧倉被薛萬山燒了,秋收前會很難看。」
衛昭手指敲了敲御案。
完了。
這不是小脾氣。
這是掐他脖子。
杜橫掌河道,薛萬山占糧倉。
兩個人一個堵水路,一個壓糧袋,難怪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他們不是蠢。
他們是覺得自己有價碼。
霍青鸞把京畿圖推到中間。
「不能放他們回去。」
她話不多,每一句都直接。
「現在他們在京城外,營寨分散,令旗未合。若放回州府,就要打圍剿。」
柳驚霜冷聲道:「圍剿會拖。」
「會拖到秋收。」
蘇清韻接上:
「甚至拖到冬天。」
商婉清把一卷軍械帳啪地合上。
「軍械也不夠。」
眾人看向她。
商婉清皺著眉,像是誰弄壞了她剛做好的弩機。
「御林軍甲冑要重修,衛家軍重甲損耗太大,玄武陣的盾壞了三成。若再打一場硬仗,能打,但打完之後,邊關就難補。」
衛昭揉了揉眉心。
好。
錢不夠,糧不夠,甲也不夠。
偏偏人心夠貪。
花解語輕聲道:
「他們今晚私會,明日大概會藉口出城整兵。只要出了京畿,陛下再想壓,就得興師動眾。」
衛昭看向她。
「能不能策反?」
花解語笑了一下。
「八個小的可以試。杜橫和薛萬山不行。」
「為什麼?」
「杜橫覺得江北水路是他的命根子。陛下收水軍,他就覺得陛下要他的命。」
花解語指尖點了點另一行字。
「薛萬山更麻煩。他已經讓人放話,說新武皇帝不過是衛家餘孽,能靠兵馬坐龍椅,天下英雄自然也能靠兵馬稱王。」
韓大山氣得臉都紅了。
「他娘的!當初打盧嵩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是英雄?躲在後頭留三分力,現在倒敢稱王了?」
周老刀也罵。
「這叫會挑時候。盧嵩在的時候,他們怕盧嵩殺。陛下坐上去,他們覺得陛下講規矩,不會輕易屠他們。」
衛昭看了周老刀一眼。
這話說到點上了。
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狠。
他們只是覺得他現在不能狠。
新朝剛立,百官看著,百姓看著,天下州府也看著。
他若第一天封侯,第二天就殺侯,外面那些牆頭草立刻會說新武皇帝容不下功臣。
可若不殺,十路反王就會把這個天下再撕一遍。
這就是皇帝的位置。
你不動刀,別人當你軟。
你動刀,別人罵你暴。
真好。
好到衛昭想把龍袍脫下來,換白衣提槍出門。
謝道寧輕聲道:
「若能不打,還是不打最好。傷兵營里的人太多了。玄武陣退下來的重甲兵,很多人傷口還沒合。」
霍青鸞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沒說話。
衛昭看見了她手上還沒拆的布條。
那五千重甲是她親手釘在御林軍正面的。
她當然比誰都知道,再打一場會死多少人。
拓跋月坐在一旁,臉色有些白,卻仍舊抬起頭。
「不能怕他們說。」
衛昭看她。
拓跋月咬牙道:
「西羌部落里也這樣。你剛贏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服。等分肉的時候,就有人嫌自己少。你讓一次,他們就會覺得你還能讓第二次。」
蕭觀音低聲道:
「鮮原也是。牆頭草不怕仁君,只怕能砍人的刀。」
衛昭沒接話。
他知道她們說得對。
可對,不代表容易。
他可以一槍挑了王景,可以把盧嵩從龍輦上拖下來。那是敵人,殺得乾淨。
可十路義軍不一樣。
這些人里,有人確實跟著他打過白骨墳,流過血,死過兵。
哪怕杜橫、薛萬山心思不乾淨,他們麾下那些士卒,也有很多只是想混口飯吃。
一刀砍下去,反王死不死另說,底下百姓先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