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官剛喊完「平身」,兵部舊臣就捧著封賞冊跪到了御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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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十八路義軍諸帥封賞名冊已擬,請陛下御覽。」
衛昭接過冊子,掃了一眼。
禮部和兵部這群老狐狸倒是聰明,沒敢寫王爵。
全是侯。
平陽侯、廣陵侯、黑山侯、東風侯、白水侯、青州侯……
衛昭看得想笑。
這幾個人,至少還能信。
能信,不是因為他們多乾淨,而是因為一路殺過來,血債和飯鍋都綁在一起了。
真正麻煩的,是後面那幾路。
衛昭目光落在左側第三人身上。
杜橫。
江北義軍首領,早年是河運幫頭子,盧嵩抽稅抽到他船隊斷糧,他才拉起人馬反了。
手裡兵最多時有八萬,糧船也多,之前十八路義軍會盟時,他說話聲音最大。
再往右。
薛萬山。
廣陵豪強出身,名義上是義軍,底子卻是地方塢堡和私兵。
手裡有糧,有馬,有人,打盧嵩時出力不算少,可每次都留三分。
這兩個人,領地最大,兵也多。
可冊子上給他們的封地不大。
杜橫封平陽侯,只封江北三縣水陸之利,不許自置水軍。
薛萬山封廣陵侯,只給廣陵外三縣食邑,原先占下的兩州糧倉,全部歸新朝戶部接管。
狠嗎?
狠。
但必須狠。
新朝剛立,若讓這兩個人把手裡占過的地都變成封地,那他衛昭今天坐的就不是龍椅,是給諸侯蓋章的木桌。
衛昭把冊子合上。
「照此宣讀。」
兵部舊臣額頭貼地。
「臣遵旨。」
封賞冊一念,太極殿外先是安靜,隨後山呼一層層起。
「謝陛下隆恩!」
周老刀第一個磕頭,磕得很不標準,嘴裡還嘀咕了一句。
「侯爺?老子這輩子還能混個侯爺,回頭祖墳都得冒煙。」
韓大山瞪著眼,瓮聲道:
「俺是黑山侯了?」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
「侯爺,謝恩。」
韓大山這才趕緊把頭往地上一砸。
「謝陛下!以後誰敢搶百姓糧,俺……臣打斷他的腿!」
衛昭差點被他逗笑。
好。
這話雖然糙,但比那些「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的好聽多了。
趙七娘聲音乾脆。
「白水營領旨。白水侯趙七娘,謝陛下。」
李槐更老實。
「青州侯李槐,謝陛下。臣回頭把青州流民冊、田畝冊、軍糧冊一併送來。」
衛昭看了他一眼,心裡鬆了半分。
這才是能辦事的人。
封侯不先問宅子,不先問俸祿,先交帳冊。
可以用。
可等念到杜橫時,殿外那一塊聲音明顯慢了一拍。
「封江北義軍首領杜橫,為平陽侯,食平陽三縣,許開河運,不許私設水寨,原江北水軍併入新武水師,聽兵部調遣。」
杜橫抬起頭。
那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臉上橫肉不少,眼底卻不蠢。
他沒有立刻謝恩。
旁邊幾個江北將領臉色都變了。
周老刀眯起眼,手已經往刀柄旁邊挪了半寸。
韓大山也抬頭看過去。
衛昭坐在龍椅上,沒有催。
他想看看。
這人到底是想當侯,還是想當王。
杜橫嘴角扯了一下,終於叩頭。
「臣,謝陛下隆恩。」
聲音夠響。
可「隆恩」兩個字咬得有點硬。
衛昭聽出來了。
不服。
正常。
八萬人馬,江北河道,幾座糧倉,最後只封三縣,還要交水軍,換誰都覺得肉疼。
可你肉疼是你的事。
新朝的刀,不能因為你疼就收回去。
緊接著,是薛萬山。
「封廣陵義軍首領薛萬山,為廣陵侯,食廣陵外三縣。原廣陵、臨川兩州糧倉,歸戶部登記,所部兵馬由兵部重編。」
薛萬山跪得很穩。
穩得有點過頭。
他甚至笑了一下。
「臣謝陛下。」
這人比杜橫麻煩。
杜橫的不滿寫在臉上,像一鍋開水,燙手但能看見。
薛萬山這口鍋蓋著蓋,下面燒到什麼火候,外人看不清。
衛昭指尖敲了一下扶手。
得盯著。
花解語應該也看見了。
果然,殿側的花解語輕輕抬眼,視線在薛萬山身上停了一瞬。
衛昭心裡有數了。
封賞繼續。
十八路諸侯,全封侯爵,無一人為王。
有人真心高興。
有人覺得足夠。
也有人低著頭,脖頸繃得很緊。
滿朝舊臣跪在後面,一個個眼睛亂飄。
估計這會兒已經在算,新皇不封王,是不是要削地方;十八路義軍會不會反;自己該站哪邊才安全。
衛昭懶得管他們現在怎麼想。
怕就對了。
新朝第一天,若所有人都舒舒服服,那就說明他這個皇帝當錯了。
禮官等封賞念完,又捧著另一卷儀註上前。
「陛下,登基大典已成,是否即刻入太廟祭告……」
衛昭抬手打斷。
「今日到此。」
禮官愣住。
「陛下,按舊禮,還需……」
衛昭看向他。
禮官後半句立刻咽了回去。
衛昭聲音不高。
「舊禮可以暫用,但舊朝那些折騰人的東西,不必全搬過來。」
禮官額頭冒汗。
「臣……臣遵旨。」
衛昭站起身。
太極殿前又跪下一片。
「朕今日明告諸卿。」
他的聲音壓下去,殿前安靜得只能聽見甲葉輕響。
「新武初立,京城剛定,百姓未安,軍糧未齊,各州府政務暫時一切照舊。」
不少舊臣肩膀明顯鬆了些。
「各部官員,原職辦事。敢趁亂侵吞府庫、毀帳滅證、私通地方者,斬。」
剛松下去的肩膀,又繃回去了。
衛昭繼續道:
「御林軍降卒分營看管,義軍各部不得擅自調動。諸侯封地,由戶部、兵部三日核心驗。」
杜橫眼皮動了一下。
薛萬山仍舊低頭。
衛昭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
「朕不虧有功之人,也不許有人借功勞把天下割成自家田地。」
這句話說得很直。
直得殿外不少義軍首領臉色都有點僵。
衛昭卻不打算給他們留太多臉面。
臉面可以給。
規矩必須先砸下去。
「傳旨,三日後早朝,百官入太極殿,諸侯在京者同議新武律法、田畝、鹽稅、軍制、流民安置諸事。」
禮部尚書趕緊叩頭。
「臣遵旨。」
登基大典終於散了。
諸侯謝恩退下,舊臣們一個個弓著腰往外走。
杜橫走到殿門前時,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可衛昭看見了。
不甘心。
薛萬山沒回頭,只是扶了一下腰間玉帶,和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花解語也看見了。
她手指輕輕敲了敲袖口。
這是讓暗線跟上的意思。
衛昭心裡那點疲憊更重了。
好傢夥。
盧嵩剛綁起來,十八路諸侯又冒頭了。
這皇帝,當得真他娘不如沖陣。
……
太和殿。
衛昭把冕冠摘下來時,脖子都輕了一截。
霍青鸞坐在不遠處,已經鋪開了京畿圖。
柳驚霜沒坐,抱刀立在門側。
花解語還沒回來。
衛昭看著那張圖,剛才在太極殿上壓下去的念頭又翻了上來。
杜橫會不會反?
薛萬山會不會反?
不止他們。
十八路義軍里,有幾個是真心想要天下安穩?
又有幾個只是暫時跪在他面前?
這天下千瘡百孔,到底該如何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