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官把登基玉冊捧到衛昭面前時，手抖得差點把玉冊摔了。
「陛下，請升階。」
衛昭看了他一眼。
禮官臉色瞬間白了，頭壓得更低。
衛昭沒有為難他。
這些人沒骨頭歸沒骨頭，可登基大典還真離不開他們。
禮制、詔書、祭告天地，哪一樣都得有人辦。
剛當皇帝第一天，他就覺得這活兒比沖御林軍陣還累。
御案能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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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禮官能殺嗎？
暫時也不能。
衛昭按了按腰間白蠟槍，心裡那點煩躁才壓下去半分。
還是槍順手。
柳驚霜站在他左側，手裡托著龍袍外擺。
她平日冷得像石頭，此刻卻低著眼，動作很慢，像怕把那層明黃壓皺。
「別繃著。」
衛昭低聲道：
「你這樣，我更慌。」
柳驚霜抬眼看他。
「陛下會慌？」
衛昭嘴角動了一下。
「會。尤其是被你們九個一起盯著的時候。」
蘇清韻輕輕笑了笑，替他把玉帶最後一扣扣緊。
「陛下習慣就好。」
「又來。」
衛昭看她一眼。
「清韻，你喊得也太順了。」
蘇清韻手指按著玉帶，聲音溫柔得很。
「不順也得喊。天下人都在看，不能讓人覺得我們衛家自己都沒把新朝當回事。」
這話扎得准。
衛昭沒法反駁。
他不喜歡這身衣服是一回事，可既然穿上了，就不能讓別人看出他不穩。
今日不是他一個人的登基。
是衛家翻案。
是盧嵩篡位後的舊帳清算。
也是告訴天下，舊魏沒了，盧嵩那個短命大周也沒了。
新武，立了。
花解語走到他身後，替他理平肩上的紋樣，笑得輕輕的。
「陛下，別動。龍袍皺了，外頭那些大臣又要寫一堆廢話。」
衛昭聽得牙酸。
「他們要是敢因為這個上摺子，我就讓他們去城門口掃雪。」
「現在沒雪。」
商婉清蹲在一旁，正在檢查冕冠垂旒的銅扣，頭也不抬。
「可以掃灰。」
周老刀站在殿外，聽見這句，差點笑出聲。
韓大山趕緊捂住他的嘴。
「你別笑！等會兒你也得跪！」
周老刀扒拉開他的手，小聲罵。
「老子腿本來就瘸，還跪？這皇帝登得真費膝蓋。」
衛昭聽見了。
他想笑。
可一抬頭，看見太極殿外黑壓壓跪著的人，那點笑又慢慢收住。
衛家軍、義軍、降卒、京城百姓、滿朝舊臣，都在殿外。
人太多了。
多到衛昭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肩上壓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整座爛了許久的天下。
霍青鸞站在他面前，捧起冕冠。
她手上還纏著布，血跡沒洗乾淨。那是玄武陣時磨破的傷。
衛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
「手還疼？」
霍青鸞停了一下。
「不疼。」
「騙人。」
「登基之後再治。」
衛昭差點被氣笑。
「你們一個個是真會安排我。」
霍青鸞看著他，眼神很平。
「今日要穩。」
四個字。
衛昭懂了。
她不是不疼。
是今日所有人都不能露出亂相。
衛昭點頭。
「戴吧。」
霍青鸞抬手，把冕冠戴在他頭上。
十二旒垂下，珠線遮住了他的眼。
衛昭視線一下變得不那麼清楚。
好。
這玩意兒不但重，還礙事。
難怪皇帝容易瞎。
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路。
他心裡剛吐槽完，拓跋月已經扶著蕭觀音的手走過來。
她肚子隆起，臉色有些白，偏偏還要湊近看。
「我就說你穿這個好看。」
衛昭看著她。
「你應該坐著。」
拓跋月撇嘴。
「我坐了半天。再坐下去，孩子都以為他娘是木頭。」
謝道寧立刻皺眉。
「少說兩句。等大典結束，你必須回去躺著。」
拓跋月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比太醫還凶。」
謝道寧眼圈還紅，卻被她氣得想笑。
衛昭看著這一幕，胸口那點沉悶鬆了一點。
還好。
她們都在。
若這座天下只有一張冷冰冰的龍椅，那他真想轉身就走。
可這座天下里有她們，有衛家軍，有那些給母親守墳的百姓，有在東風谷啃半塊硬餅還敢跟著他衝出來的人。
所以不能走。
不能退。
聶隱娘最後走上前。
她沒有說話，只把一枚小小的黑玉佩掛到衛昭腰側。
衛昭低頭。
「這是什麼？」
聶隱娘道：
「七殺樓舊物。避暗器。」
「給我？」
「嗯。」
她說完便退了回去，像多說一個字都嫌難。
衛昭看著那枚黑玉，心裡有點發酸。
聶隱娘還是這樣。
不會說漂亮話，可她給的東西，都是命里能用上的。
禮官在旁邊等得汗都下來了。
「陛下，吉時到了。」
衛昭抬眼。
殿門大開。
太極殿前，山呼聲還沒響，所有人已經把頭壓了下去。
柳驚霜托槍在側。
蘇清韻、霍青鸞、商婉清、花解語、聶隱娘、蕭觀音、拓跋月、謝道寧分立兩旁。
九位嫂子都在。
衛昭邁出第一步。
十二旒微晃。
台階下，十八路義軍首領跪成兩列。
周老刀跪得歪歪扭扭，腿上的木板還沒拆，臉上卻咧著笑。
韓大山跪得最實在，額頭幾乎磕到地磚。
趙七娘抬頭看他，眼裡亮得像剛打完一場勝仗。
李槐抱著帳冊跪在後面，臉上全是緊張，估計已經在算新朝第一年的軍糧怎麼分。
還有幾路義軍首領，臉色就沒那麼乾淨了。
有人激動。
有人敬畏。
有人眼珠轉得太快。
有人笑得太滿。
衛昭看得清清楚楚。
好。
都露出來了。
沒關係。
今天先封賞，先安軍心，先把新朝立住。
以後誰是真心跟他過日子的，誰是想趁火撈一把的，慢慢查。
他最不缺耐心。
也不缺刀。
至於那些舊臣，反倒沒什麼好看的。
一個個跪得比誰都標準，喊得比誰都整齊，可骨頭早就被元熙帝和盧嵩磨沒了。
能用的，少。
不能用的，太多。
衛昭心裡已經有數。
舊朝留下的這批人，暫時讓他們把政務撐著。
等新武開科，廣取寒門士子、邊軍功吏、各州能吏，再一點點換血。
他不能剛登基就把朝堂砍空。
但也絕不會讓這群牆頭草繼續把天下當自家算盤。
禮官尖著嗓子喊。
「新武皇帝，升階！」
衛昭一步一步走上御階。
龍椅就在前面。
元熙帝坐過。
盧嵩坐過。
現在輪到他。
衛昭在龍椅前停了一瞬。
這椅子看起來寬，坐上去未必舒服。
坐不好，就會吃人。
可他已經走到這裡了。
退？
身後是衛家牌位，是老太君棺木，是二十萬大軍，是無數百姓的眼睛。
退個屁。
衛昭轉身，坐下。
禮官跪地高喊。
「拜！」
轟！
太極殿前，甲葉聲、衣袍聲、叩首聲連成一片。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喊聲從太極殿滾到宮門，又從宮門壓向長街。
京城百姓跪在街兩側，跟著喊。
「新武大帝萬歲！」
衛昭坐在龍椅上，手指壓著扶手，沒有笑。
這不是享受的時候。
他要讓所有人明白，新朝不是換一件龍袍那麼簡單。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