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把頭磕在地上時,聲音都在抖。
「請陛下定國號。」
衛昭剛穿上龍袍,還沒從祖祠門前那陣山呼里緩過來,就被這一句砸得眼皮跳了一下。
好傢夥。
衣服剛披上,麻煩就來了。
他低頭看著跪在階下的禮部官員。
那老頭額頭貼著青磚,背弓得很低,低到幾乎看不見臉。
旁邊幾個禮部侍郎也跪著,手裡捧著禮冊、玉牒、登基儀注,像是早就備好了,只等他點頭。
衛昭心裡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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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昨天還給盧嵩準備「大周」禮制,今天就能給他換一套新的。
真快。
快得讓人噁心。
可噁心歸噁心,禮法這東西還真不能一腳踢開。
天下剛碎,京城剛定,盧嵩還綁在太極殿裡,御林軍降卒還沒分營安置,十八路義軍首領都在看他怎麼接這個天下。
國號不是一個字。
是告訴天下,舊魏亡了,盧嵩那個狗屁大周也亡了。
現在,是誰的天下。
禮部尚書見他不說話,後背汗都出來了。
「陛下,舊魏失德,盧逆篡號,不可沿用。臣等擬了幾個國號,請陛下御覽。」
一個侍郎膝行上前,把摺子捧過頭頂。
衛昭接過來,掃了一眼。
「景。」
「承。」
「干。」
「安。」
全是穩妥字。
穩妥到沒半點血氣。
衛昭看著那幾個字,心裡那股煩躁更重了些。
又是這套。天下都爛成這樣了,還想著用一個好聽字遮過去。
景什麼景?
安什麼安?
青州餓死的人能因為一個「安」字從墳里爬出來?
他把摺子合上。
禮部尚書的肩膀抖了一下。
衛昭淡淡道:
「不用這些。」
「國號,新武。」
禮部尚書愣了一下。
「新……武?」
衛昭看向他。
「新朝重立,武定天下。邊關未平,異族未滅,百姓要活,先得有人把刀握穩。」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讓階下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從今以後,改元新武。」
禮部尚書立刻叩首。
「臣遵旨!新武元年,陛下聖明!」
禮部尚書又捧起另一卷冊子,聲音更低。
「陛下初登大寶,尊號也需早定,以昭告天下。」
衛昭皺眉。
「尊號?」
禮部尚書額頭更低。
「臣等議,陛下以武平亂,以兵定鼎,當尊為……新武大帝。」
周老刀在外頭聽見這句,嘴巴張了張,差點笑出聲,又被韓大山一把捂住。
衛昭也差點被噎住。
新武大帝。
聽著是真夠嚇人。
可他沒拒絕。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現在需要這個嚇人的名頭。
盧嵩篡位後還敢自稱大周皇帝,他若在這個時候假客氣,下面那群人反而會亂想。
該立威時,不能軟。
衛昭抬手。
「准。」
禮部尚書像是撿回一條命,趕緊磕頭。
「臣這便安排登基大典、祭告天地、頒行詔書!」
……
當天夜裡。
御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衛昭坐在御案後,身上的龍袍還沒換。
不是他不想換,是蘇清韻按住了他。
「登基詔書沒發之前,陛下最好習慣一下。」
衛昭看她一眼。
「清韻,你現在喊陛下喊得挺順。」
蘇清韻笑得溫柔。
「習慣也得練。」
衛昭嘴角抽了抽。
好。
一個個都開始了。
柳驚霜坐在左側,長刀橫在膝上。
霍青鸞面前鋪著京畿和各州軍鎮圖。
商婉清抱著一卷軍械帳,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花解語倚在燈下,手裡翻著各州暗線送來的條子。
聶隱娘靠在陰影里,幾乎不說話。
蕭觀音和拓跋月坐得近,謝道寧則把藥箱放在腳邊,隨時盯著拓跋月的臉色。
衛昭掃了一圈,心裡有些發悶,又有些穩。
悶的是這江山破得像篩子。
穩的是,至少這些人還在。
他開口。
「先說錢糧。」
蘇清韻把帳冊推到案上。
「京城府庫,被盧嵩折騰得不輕。銀子還有,糧不多。御林軍十萬降卒要吃,衛家軍、義軍、西羌騎、鮮原騎都要吃,白骨墳和東風谷還留著守軍。若只保三十萬精兵,江南財政能撐。」
衛昭看著帳冊上的數字,眉頭慢慢壓下去。
「只保三十萬?」
蘇清韻點頭。
「是。三十萬精兵,軍餉、糧草、甲冑修補,能撐到秋收。再多,就要動江南商路和鹽稅根基。」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昭兒,江南也傷了。盧嵩這些年抽稅太狠,鹽商能送糧,是因為押你贏,不是因為他們家裡糧倉沒底。若現在繼續往外掏,他們會聽,但會傷筋骨。」
衛昭手指敲了敲御案。
這話不好聽。
但真。
打天下靠熱血,坐天下靠帳本。
沒有糧,別說三十萬精兵,三萬人都能把京城吃垮。
他心裡很清楚,不能剛登基就把江南榨乾。
否則盧嵩才死,又來一個新盧嵩,那還有什麼臉說給百姓安穩日子?
「先保三十萬。」
衛昭道:
「其餘降卒,篩一遍。願歸田的發路糧,願從軍的重編,不許整營保留原號。」
花解語這時抬眼。
「還有十八路義軍。」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衛昭看向她。
花解語把幾張紙放在案上。
「這些首領里,周老刀、韓大山、趙七娘、李槐這類人,算是跟著我們一路打出來的。可另外幾路,不一樣。」
她指尖點了點紙面。
「有的是被逼反的,有的是地方豪強換了張旗,有的手裡有人有糧,本來就想割據。之前大家共同敵人是盧嵩,所以能坐在一張桌上。現在盧嵩倒了,你成了皇帝,他們就會算另一筆帳。」
衛昭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造反時叫兄弟,封官時就未必了。
十八路義軍不是一塊鐵。
有些人真是為百姓拼命,有些人只是看見大魏這塊肉爛了,想上來咬一口。
之前他能壓住,是因為他能打,能贏,能帶他們進京。
現在進京了。
刀口朝外的時候,大家都齊心。
刀收回來,誰坐哪把椅子,就要命了。
霍青鸞忽然開口。
「封賞不能薄。」
衛昭看向她。
霍青鸞盯著軍鎮圖,手指按在幾個州府上。
「薄了,會反。」
這話直接得讓御書房裡幾個人都看了過去。
霍青鸞卻沒抬頭。
「他們剛跟著打完京城,手裡有兵,底下士卒也等著賞。若只給虛名,他們會覺得你要卸磨殺驢。」
「畢竟,之前只是聯軍,但是現在你成了新的皇帝,所以他們很有可能會不甘心。」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霍青鸞說話真是一點不修飾。
但越直越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