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解語把龍袍往前一送，衛昭後背差點抵到供桌。
「別退了。」
她笑著說，眼圈還紅著。
「再退，就撞到父親牌位了。」
衛昭腳步停住。
好傢夥。
連退路都算好了。
這群女人，打仗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狠，逼他穿龍袍的時候也沒手軟半點。
他看著那件明黃色龍袍，眉頭慢慢皺起來。
說實話，他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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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嫌顏色，不是嫌衣服重，是這東西背後的麻煩太大。
皇帝。
這兩個字聽著威風。
可真坐上去，每天面對的是什麼？
災荒、軍餉、貪官、世家、異族、百姓吃不上飯、地方州府陽奉陰違、邊關將士缺糧缺甲。
他很清楚，龍椅不是獎勵，是一口大鍋。
坐上去，就得把天下所有爛帳都背起來。
衛昭看了他們一眼，心裡那股被龍袍壓出來的沉悶，倒是鬆了半寸。
這幫人。
真到了這種時候，也還是這副樣子。
可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能隨便接。
一旦他穿上這件衣服，周老刀這些人就不只是義軍首領，不只是跟著他殺盧嵩的兄弟。
他們會變成臣子。
柳驚霜她們也不只是嫂子，不只是並肩殺出來的衛家人。
整個天下都會把眼睛盯過來。
他再想隨便罵一句「老子不幹了」，就沒那麼容易了。
蘇清韻看出了他的猶豫。
她沒有催，只是把龍袍托得更穩。
「昭兒。」
她聲音很輕，卻讓祠堂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你不想當皇帝，我們知道。」
衛昭看向她。
蘇清韻眼尾還紅著，臉上卻帶著平日算帳時那種溫柔又不容含糊的神色。
「可這天下現在沒有第二個人能坐那個位置。」
「滿朝文武不行。他們跪盧嵩跪得太快，跪你也跪得太快。」
「世家不行。他們眼裡只有自家田地、糧倉和門第。」
「蕭恆也不行。靠山王忠的是舊魏，他能守一方，卻扛不起新天下。」
她頓了頓。
「至於那些州牧、諸侯、異族，更不用說。」
衛昭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他可以不喜歡皇帝這個位置，但不能裝作看不見眼下的局面。
元熙帝死了。
盧嵩被綁了。
大魏朝堂碎了。
若他不接，這天下不會自己變好，只會重新被一群豺狼撕開。
到時候，青州百姓白餓死，邊關將士白流血，老太君也白死。
衛昭心裡那句「我不想管」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花解語把龍袍展開，笑意淡了些。
「主帥，你可以當逍遙王爺。」
「我們也想讓你當。」
「每日喝茶，練槍，逗逗孩子，偶爾罵周老刀幾句，多快活。」
周老刀在外頭立刻不服。
「怎麼又有我？」
沒人理他。
花解語繼續道：
「可你真能快活嗎？」
衛昭指尖微微一頓。
「若明日京城糧價暴漲，百姓買不起米，你快活得了嗎？」
「若後日北戎再南下，邊關守軍無人排程，你睡得著嗎？」
「若那些州府打著你的旗號欺壓百姓，你能裝作不知道嗎？」
一刀一刀。
不見血，卻扎得准。
衛昭看著她，忽然想罵一句，六嫂你這情報網是不是把我心窩都摸透了。
可他罵不出來。
因為這一路走來，他確實變了。
剛穿越時，他想的是活下去，替衛家報仇，殺盧嵩。
後來是殺北戎，收羌騎，破黃金城，壓盧黨。
再後來，他看見青州流民啃樹皮，看見江南鹽戶被逼到賣兒賣女，看見京城百姓冒死替老太君守墳，看見無數士卒為了半袋糧、一個安穩日子，把命丟在戰場上。
那些人不是牌面上的數字。
他們會哭，會罵，會餓，會死。
他衛昭打贏了這麼多場仗，若最後只換來自己逍遙快活，那算什麼？
殺神？
不。
那叫逃。
柳驚霜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驚霜。」
柳驚霜抬頭看他，神色仍舊冷。
「衛家軍，請主帥登基。」
祠堂外，衛家軍老卒齊齊跪下。
甲葉聲落成一片。
霍青鸞也跪了下去。
「玄武陣五千重甲，死守正面，不是為了讓天下再亂一次。」
商婉清跪在衛器牌位前，低聲道：
「軍械可以重造，人死不能重活。新朝若不立，兵器還會落到盧嵩那種人手裡。」
蘇清韻跪下。
「江南糧商、鹽商，願奉新朝錢糧。」
花解語跪下。
「京城暗線、各州情報網，聽新皇調遣。」
聶隱娘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把短刃橫在身前，叩首。
蕭觀音跪下，聲音有些啞。
「鮮原諸部牆頭草多。你若稱帝，他們才會怕，才會來談。」
拓跋月撐著肚子，也要跪。
衛昭臉色一變，立刻伸手扶她。
「拓跋月，你別鬧。」
拓跋月抓住他的袖口，眼睛紅得厲害。
「我沒鬧。」
她咬牙，硬是彎下身。
「西羌王族拓跋月，請主帥登基。」
謝道寧跪在最後，聲音發顫。
「太醫院舊部，願為新朝救人。」
衛昭扶著拓跋月的手僵住了。
祠堂內外，全跪了。
外面二十萬大軍像潮水一樣跪倒。
「請主帥登基！」
喊聲震得祠堂瓦片輕顫。
那些降將、京城官員、百姓，也跟著跪了下去。
「請主帥登基！」
衛昭站在原地，看著那件龍袍，又看向父親、九位兄長和母親的牌位。
娘。
你當初把衛家的擔子交給我時，肯定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吧？
或者你想過？
衛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退不了了。
不是被這些人逼得退不了。
是被這一路看過的屍骨、饑民、血旗、墳土推到了這裡。
皇帝確實麻煩。
可總得有人接這個麻煩。
若沒人接，最先被壓死的，永遠是百姓。
衛昭抬手，按住那件龍袍。
花解語眼睛一下亮了。
蘇清韻卻沒有笑，只是輕輕把衣領展開。
柳驚霜起身，親手替他披上。
龍袍落在肩上的那一刻，衛昭只覺得沉。
真沉。
比白蠟槍沉。
比東風谷那場血戰還沉。
可他沒有再退。
霍青鸞替他理平袖口，商婉清把腰帶扣好，蘇清韻低頭整理袍擺，花解語繞到身後，把最後一道褶壓平。
衛昭低頭看著身上的明黃，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這尺寸量得倒准。」
霍青鸞面無表情。
「說了，你昏迷那次量的。」
衛昭嘴角抽了抽。
「我謝謝你啊。」
祠堂外有人忍不住笑，又很快憋住。
衛昭走到祖祠門前。
所有人還跪著。
滿朝文武在遠處抬頭偷看，見他真的穿上龍袍，臉色複雜得厲害。
有人鬆氣。
有人發抖。
有人眼珠亂轉，已經開始盤算新朝官位。
衛昭看得清楚。
這些人能用，但不能信。
以後慢慢清。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天下知道，亂局結束了。
衛昭站在台階上，開口。
「我不喜歡這個位置。」
第一句話，就讓下面許多人愣住。
衛昭看著他們。
「皇帝聽著威風，可每日要管的事太多。糧食，軍餉，災荒，邊關，貪官，豪強，異族，百姓的命。」
「說實話，比起坐龍椅，我更想做個逍遙王爺。」
「但我一路從青羊宮走到這裡，看見的不是龍椅有多好。」
他聲音慢慢沉下去。
「我看見的是青州餓殍，是邊關斷糧，是江南鹽戶被逼得家破人亡，是京城百姓為我母親守墳，是無數士卒為了讓家裡人吃一頓飽飯，把命丟在戰場上。」
「我們贏了很多仗。」
「黃金城贏了，白骨墳贏了，東風谷贏了，京城外也贏了。」
「可每贏一場，死最多的，苦最多的，永遠是百姓。」
下面沒人說話。
衛昭看著那一張張臉。
義軍首領眼睛紅了。
衛家軍老卒低著頭。
京城百姓跪在地上，有人已經哭出聲。
衛昭心裡那點猶豫徹底散了。
他不是為了那把椅子。
他是為了不讓這些人再被下一把椅子壓死。
「今日我穿這身龍袍，不是因為我貪這個位置。」
衛昭一字一句道：
「是因為我不想讓天下再落到盧嵩那種人手裡，也不想讓百姓繼續給昏君奸臣填命。」
「從今日起，我要這天下安寧。」
「要邊關將士有糧有甲。」
「要耕者有田，商路能通。」
「要百姓衣食無憂，不必再為了半袋米賣兒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