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扶著棺木踏進皇宮時,太極殿前跪滿了人。
不是百姓。
是大魏最後那批官。
他們剛才跪在城門外,現在又跪到了宮門前。
一個個朝服沾塵,臉色發白,嘴裡喊著恭迎主帥,聲音卻抖得厲害。
衛昭看著他們,腳步沒有停。
「讓開。」
衛昭只說了兩個字。
官員們立刻往兩側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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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繼續往前。
太極殿的門大開著。
衛昭站在殿門外,看著那座高高在上的龍椅,忽然沉默了。
這就是元熙帝坐過的地方。
也是盧嵩坐過的地方。
一把椅子,壓死了多少人?
衛家九子,老太君,邊關數十萬將士,青州餓死的百姓,江南被榨乾的鹽戶,北境被異族屠過的村莊。
衛昭以前覺得,仇人很清楚。
盧嵩。
元熙帝。
盧黨。
異族。
殺過去就行。
可真站到這殿前,他才發現,很多東西不是殺一個人就能幹淨的。
這座朝堂從根子裡爛了。
爛到大臣們可以昨天跪盧嵩,今天跪自己,明天若再來一個更狠的,他們照樣能換一副嘴臉繼續跪。
娘。
這就是您當初在金殿上罵過的地方嗎?
衛昭手指按在棺木邊緣,指節慢慢發白。
他忽然有點明白老太君為什麼寧死也要罵了。
不罵,不痛快。
不罵,這滿殿死人一樣的東西真會以為天下人都瞎。
衛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翻湧已經壓下去了。
「去衛家祖祠。」
衛昭轉身。
「盧嵩押入太極殿,暫不殺。御林軍降卒全部繳械,分營看管。京城各門由衛家軍接防,義軍不得入民宅,違令者斬。」
韓大山立刻應聲。
「是!」
周老刀咧嘴道:
「衛帥放心,誰敢趁亂摸百姓一口鍋,老子先剁他的手。」
衛昭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樣。」
周老刀臉上笑一僵。
「我?我頂多摸兩把好刀……」
「刀也不許。」
「……行。」
這幾句話讓後面的義軍輕輕笑了一陣。
衛昭心裡反倒鬆了半寸。
能笑,就說明軍心沒有被這皇宮壓住。
進城之後,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被勝利沖昏頭。
二十萬人進京,一旦亂起來,比盧嵩還麻煩。
衛家祖祠已經被人打掃出來。
盧嵩掌權時,衛家府邸被封,門上還殘留著撕毀封條後的痕跡。
百姓不敢進,卻偷偷把門前的灰掃過。
幾名衛家老僕跪在門內,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衛昭扶著棺木進門,喉嚨像被堵了一下。
這裡他其實不熟。
穿越來時,衛家已經是靈堂。
青羊宮十五年記憶里,衛家只是一個模糊的家。
可這一路殺回來,他早就把這個家背在了身上。
衛家不是宅子。
是死去的九個兄長,是老太君,是這些還跪著等他回來的老人,是身後九位嫂子,是那面被血染過還不肯倒的衛字旗。
「我回來了。」
衛昭說。
老僕們哭得更厲害。
祖祠里,衛淵的牌位在最上。
九位兄長的牌位依次列著。
衛昭把母親的棺木安放進去時,蘇清韻終於沒忍住,跪在地上哭出了聲。
「母親,回家了。」
柳驚霜跪下,額頭貼地。
霍青鸞沉默著叩首,手指還纏著戰場上磨破後隨便包的布條。
商婉清把一枚舊機括放在衛器牌位前,眼睛紅得厲害,卻不說話。
花解語低頭整理香燭,袖口抖了一下。
聶隱娘把短刃收回腰間,第一次在祖祠里跪得很慢。
蕭觀音和拓跋月跪在一處,拓跋月腹部隆起,還是硬撐著磕了三個頭。
謝道寧跪在最後,哭得肩膀輕顫。
衛昭上香。
三支香插下去,他看著那一排牌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該說報仇了?
還沒。
盧嵩還活著,異族還在邊關,天下還亂。
該說衛家贏了?
也不算。
贏到最後,只剩牌位和棺木,這算什麼贏?
衛昭心裡發堵,可他不能在這裡堵太久。
外面二十萬大軍在等,京城百姓在看,滿朝文武也在看。
他現在每沉默一息,都會有人猜,都會有人怕,都會有人開始盤算。
他已經不是那個只需要提槍殺人的衛家十子了。
麻煩。
真他娘麻煩。
「母親,父親,諸位兄長。」
衛昭低聲道:
「盧嵩我會帶到殿前,讓他跪著把該還的都還了。」
「衛家冤案,我會翻。」
「邊關的血,我會算。」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至於這天下……」
衛昭沒有說完。
因為他自己也沒想好。
他不想當什麼皇帝。
至少在進京之前,他沒想過。
他要殺盧嵩,要給衛家討公道,要把邊關異族打回去。
可坐上那把龍椅?
他從來沒把這事當成目標。
皇帝有什麼好?
元熙帝坐過,坐成了多疑昏君。
盧嵩坐過,坐成了天下笑話。
那把椅子不是什麼寶貝,是個爛泥坑。
坐上去,就得把整個天下的爛帳都接過來。
衛昭剛要轉身,花解語忽然看了蘇清韻一眼。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不對。
這兩個人的眼神不對。
他太熟悉花解語了,平時笑得越輕,心裡藏的事越大。
蘇清韻更不用說,帳本能算到半個銅板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解語。」
衛昭眯眼。
「你們想幹什麼?」
花解語笑了笑。
「主帥這話說得,好像我們要害你似的。」
衛昭心裡冒出一句話。
我信你個鬼。
蘇清韻已經從旁邊老僕手裡接過一個長匣。
匣子開啟。
明黃色刺得衛昭眼皮一跳。
龍袍。
一套早就準備好的龍袍。
不是盧嵩穿過的那種倉促改制的舊袍,而是新制的。
針腳密,紋樣穩,顯然不是一天兩天能趕出來的。
衛昭當場愣住。
「你們……」
花解語上前一步,抖開龍袍。
「主帥,別躲。」
衛昭下意識後退半步。
「花解語,你來真的?」
花解語笑意不改,眼眶卻紅著。
「當然是真的。」
蘇清韻聲音溫溫柔柔,卻比誰都穩。
「從黃金城之後,我們就在準備了。布是江南送來的,線是蘇家庫里的舊貢線,樣式是我讓人按前朝禮制改的。盧嵩那件不配,你也不能穿他的。」
衛昭腦子裡嗡了一下。
好傢夥。
合著從黃金城開始,這群嫂子就在算計他?
他忽然想罵人。
可看著祖祠里那一排牌位,看著棺木前還沒散的香菸,看著蘇清韻和花解語的眼睛,那句罵又卡在喉嚨里。
柳驚霜站了起來。
她沒有驚訝。
衛昭看向她。
「驚霜,你也知道?」
柳驚霜點頭。
「知道。」
「霍青鸞?」
霍青鸞垂著眼。
「衣尺寸,是我量的。」
衛昭差點氣笑。
「你什麼時候量的?」
霍青鸞道:
「你昏迷那次。」
「……」
商婉清小聲補了一句。
「腰帶扣是我做的,不會斷。」
周老刀站在祠堂外探頭,聽見這句,嘴巴張得老大。
「衛帥,這……這是要黃袍,不,龍袍加身啊?」
韓大山撓頭。
「這不是好事嗎?俺早覺得衛帥比那幾個皇帝像皇帝。」
趙七娘看著那件龍袍,眼神亮得嚇人。
「天下都殺到手邊了,不接,難道還還給那群跪得最快的大人?」
衛昭沒有說話。
他看向門外。
義軍首領、衛家軍將校、降將、老卒,甚至幾個跟來的京城百姓,全都在看他。
有人驚訝。
有人早就猜到了。
更多人臉上寫著理所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