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門開啟時,最先跪下的不是守軍。
是滿朝文武。
一排排官員穿著朝服,跪在城門外,笏板舉過頭頂,額頭幾乎貼進塵土裡。
有人身上還帶著昨夜逃出城時刮破的痕,有人靴子都穿反了,卻硬是擠出一副恭迎王師的模樣。
衛昭騎在馬上,看著城門外那一片伏下去的脊背,臉上沒什麼笑意。
他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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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嵩篡位不得人心,前幾日又在京城裡大開殺戒。
敢反對他的,已經死了。剩下這群人,要麼是牆頭草,要麼是命比臉重要的老狐狸。
現在御林軍一降,盧嵩被綁,他們當然知道該跪誰。
這不是忠。
是怕。
怕就好。
衛昭現在不需要他們忠。他只需要這座城別亂,百姓別被這群人再拖進血里。
一個紫袍老臣膝行兩步,聲音發顫。
「臣等恭迎衛帥入京!盧嵩逆賊殺君篡位,禍亂朝綱,臣等早有討賊之心,只恨力薄……」
周老刀聽得牙酸。
「你再說兩句,老子午飯都省了。」
那紫袍老臣臉色白了一下,不敢接。
衛昭看了他一眼。
「早有討賊之心?」
老臣額頭冒汗。
「是,是……」
「那盧嵩殺元熙帝時,你在哪裡?」
老臣嘴唇哆嗦。
「臣……臣被逆黨軟禁……」
衛昭笑了一下。
很輕。
可跪在地上的官員全都把頭壓得更低。
衛昭懶得拆穿。
拆穿他們有什麼用?
殺一批,京城立刻空一半。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清算這些牆頭草。
最要緊的,是把母親接回來。
他翻身下馬,把白蠟槍交給柳驚霜。
柳驚霜接槍時,眼睛看向十里亭方向,已經明白他要做什麼。
「先不入城?」
「不急。」
衛昭轉身,聲音不高,卻讓身後所有人都聽見了。
「開棺。」
城門外頓時安靜下來。
那些官員抬起頭,又趕緊低下去。
有人眼皮直跳。
有人嘴唇發白。
老太君的墳,就在十里亭。
那是盧嵩和元熙帝逼出來的血債。
衛昭沒有把軍隊直接踏進京城,而是要先把老太君從城外請回去。
這一下,比他殺進皇城更重。
因為京城所有人都得看著。
看著那位曾在金殿上罵昏君、罵奸相、撞出滿殿血的衛家母親,被她最後一個兒子抬回城。
衛昭往十里亭走。
柳驚霜、蘇清韻、霍青鸞、商婉清、花解語、聶隱娘、蕭觀音、拓跋月、謝道寧,全都跟上。
這時候的衛昭,心裡壓著的東西太重。
打東風谷時能算,打御林軍時能狠,面對盧嵩時能穩,可走向母親墳前這幾步,他反倒覺得腳下發沉。
不是怕。
是虧欠。
他來得太晚。
十里亭旁,墳前已經站了許多百姓。
他們不是被叫來的。
是自己來的。
幾個老人提著白布,一個婦人懷裡抱著香燭,還有幾個年輕漢子拿著鐵鍬,眼眶紅紅地站在墳邊。
看見衛昭過來,百姓齊刷刷跪下。
「主帥。」
一個老漢啞著嗓子開口。
「老太君的墳,我們一直看著。沒人敢動。」
衛昭走到他面前,彎腰扶他。
「多謝。」
老漢的手粗糙得厲害,被他扶住時抖了一下。
「當不得,少帥,當不得啊。老太君是為咱們罵死的。我們做不了別的,只能給她守守墳。」
衛昭喉嚨發緊。
他走到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身後大軍跟著跪下。
甲葉聲一層壓一層,很快又全停了。
衛昭抬手,聲音微啞。
「起棺。」
幾個衛家老卒上前,手裡拿著鐵鍬,卻沒有立刻動。
柳驚霜走過去,接過一把。
「我來。」
蘇清韻也拿了一把。
「我也來。」
商婉清沒說話,直接蹲下去,手指摳開墳邊壓實的土。
花解語擦了擦眼角,笑罵了一句。
「你們這些粗手笨腳的,別碰壞了棺木。」
謝道寧跪在一旁,把帶來的白布鋪開。
聶隱娘站在墳後,短刃握在手裡,像是在替老太君守最後一程。
衛昭沒有攔。
這是衛家的母親。
不只是他的。
鐵鍬入土,一下,一下。
沒人催。
二十萬大軍就在十里亭外等著,京城城門也開著,滿朝文武還跪在塵土裡,可這一刻,所有事都得讓路。
棺木露出來時,蘇清韻的手頓住了。
她平日最穩,帳本再亂都能笑著算清,此刻卻連指尖都在發抖。
「母親……」
柳驚霜低頭,聲音發緊。
「扶棺。」
衛昭上前,把手按在棺木邊緣。
木頭冰冷。
他指尖用力,幾乎要把木棱捏碎。
娘,兒子接您回京。
帶著二十萬大軍,押著盧嵩,踏著御林軍降旗,堂堂正正回。
「起!」
韓大山吼了一聲。
八名衛家老卒抬起棺木,衛昭親手扶在最前。
衛昭抬眼,看向京城。
「入城。」
棺木在前。
衛昭扶棺。
九位嫂子隨行。
二十萬大軍列陣在後。
盧嵩被牛筋索捆著,押在隊伍中間,龍袍已經沾滿血泥,冠冕歪著,哪裡還有半點皇帝模樣。
城門外的官員看見棺木過來,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紫袍老臣趕緊叩頭。
「恭迎衛老太君回京!」
下一刻,滿朝文武跟著喊。
「恭迎衛老太君回京!」
聲音很齊。
也很假。
衛昭聽得出來。
但無所謂。
今日這句話,他們喊給百姓聽,喊給死去的衛家九子聽,也喊給盧嵩聽。
城門內,百姓已經擠滿長街兩側。
可沒有亂。
他們像是早就商量好了,家家戶戶掛出白布,又在門前擺了香案。
有人把清水灑在街上,有人端著熱粥,卻不敢往前遞,只紅著眼看著棺木。
一個小女孩被母親抱著,怯怯問了一句。
「娘,那就是衛主帥嗎?」
婦人捂住她的嘴,又忍不住哭。
「是,是他回來了。」
街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跪下,把一筐熱餅往前推。
「少帥!吃口熱的吧!」
衛昭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筐餅,忽然想起東風谷關內那半塊硬餅。
那時候他們被王景五十萬圍著,糧少,水少,下面的人眼裡全是憋屈。
誰能想到,不過幾日,他已經扶著母親的棺木,踏進了京城?
世事真他娘的快。
他伸手拿起一個餅,掰下一半,放在棺前。
「娘,京城百姓給的。」
老漢當場哭出了聲。
百姓也跟著跪倒一片。
「衛家冤啊!」
「老太君回來了!」
「少帥回來了!」
喊聲從城門一路往裡滾。
起初還散,後來越來越齊。
「恭迎衛帥入京!」
「恭迎衛老太君回京!」
周老刀聽得眼眶都紅了,還嘴硬。
「娘的,風大,吹眼睛。」
韓大山瞪他。
「城裡哪來的風?」
「你管我!」
衛昭沒有笑。
他扶著棺木,一步一步往前走。
長街很長。
可他不覺得累。
這條路,母親當初是被人逼著出城的。
那時衛家敗落,九子皆亡,滿朝閉嘴,盧嵩在上,元熙帝在上,所有人都覺得衛家該低頭。
現在,衛家回來了。
不是求來的。
是殺回來的。
馬踏京城。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去時,很多人覺得狂。
王景覺得狂,盧嵩也覺得狂,京城那些躲在門縫後的官員更覺得狂。
可現在,白旗入城,棺木入城,大軍入城。
狂嗎?
不狂。
這是他衛昭親手打出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