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白蠟槍插在校場中央時,二十萬大軍的鼓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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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站在點將台上,白袍未換,身上還有東風谷留下的血痕。
他沒有急著開口。
這時候說輕了沒用,說重了也沒用。
二十萬人剛打完白骨墳和東風谷,殺了四十萬,俘了二十多萬,按理說該狂。
衛昭很清楚,這一戰不是再打一座關,也不是再破一處營寨。
這一戰打完,大魏這攤爛帳,才算真正翻開最後一頁。
柳驚霜站在台下,長刀拄地,素衣染血。
霍青鸞低頭看著臨時鋪開的京畿圖,手指還停在京城外幾條官道上。
拓跋月抱著刀,眼睛亮得嚇人。
蘇清韻把帳冊合上,花解語捏著情報紙條,商婉清站在幾架弩車旁,像看人一樣看著機括。
聶隱娘靠在陰影里,謝道寧揹著藥箱,蕭觀音牽著馬,沒人說話。
她們都在等他。
衛昭抬眼,看向台下黑壓壓的人。
「諸位。」
聲音不大,卻壓住了下面所有響動。
「盧嵩殺君篡位,逼死我母親,剋扣軍餉,勾結異族,害我衛家九子戰死邊關。」
沒人接話。
可很多人的手已經攥緊了兵器。
衛昭繼續道:
「這些事,你們都知道。我今天不想再罵他。」
周老刀站在人群前頭,咧嘴道:
「衛帥,你不罵,我替你罵!那老狗十八輩祖宗都不夠我罵!」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
衛昭也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不少義軍心裡鬆了半口氣。
還能笑。
能笑就說明衛帥還穩。
衛昭看向周老刀:
「留著力氣,進京以後再罵。到時候讓盧嵩跪在殿前聽。」
周老刀眼睛一下亮了。
「這話中聽!」
韓大山扛著盾吼道:
「讓他聽!讓他跪著聽!」
二十萬人里,喊聲一層一層起。
「讓盧嵩跪著聽!」
「讓他給老太君償命!」
「殺進京城!」
衛昭沒有立刻壓。
這股氣不能壓死。
得讓它燒起來,再把火頭攏到刀上。
他等喊聲滾過一遍,才抬手。
校場慢慢安靜。
「但諸位也記住。」
衛昭的聲音冷了些。
「我們不是去屠京城。」
這句話落下,幾名義軍首領臉色微變。
衛昭看見了。
他必須現在把這句話說清楚。
十八路義軍里,很多人被盧黨逼得家破人亡。
京城裡有盧嵩,有世家,也有無數百姓。
若讓這股仇火進城後亂燒,那他們和盧嵩有什麼區別?
衛昭不想替天下換一批新的惡鬼。
「京城百姓,為我母親抬棺送行。十里亭那座墳,是百姓用銀子湊出來的棺,是百姓一路抬出去的。」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磨了一下。
很疼。
但他沒停。
「他們不是敵人。」
「真正的敵人,在皇城,在太極殿,在那張龍椅上。」
蘇清韻眼眶微紅,手指壓住帳冊邊緣。
花解語別過臉,袖中那張情報紙被她捏得起皺。
柳驚霜低著頭,刀柄發出輕響。
衛昭看著眾人,一字一句道:
「這一戰,我們進京,不是為了搶一座城,不是為了換一把龍椅,也不是為了讓誰給我們磕頭。」
「我們是去肅清叛逆盧嵩。」
「給衛家九子討一個公道。」
「給我母親討一個公道。」
「也給天下百姓,討一個安穩日子。」
台下沒人說話。
許多義軍本來是紅著眼要去報仇的。
可這幾句話砸下來,他們心裡那股亂火慢慢變了。
他們這些人從青州、江南、北地、西境一路跟來,死了那麼多弟兄,圖什麼?
圖一口飯。
圖能活。
圖不用再被盧黨當草一樣割。
衛昭說到這裡,忽然拔出白蠟槍。
槍尖指向京城方向。
「入城之後,敢擾民者,斬。」
「敢劫掠者,斬。」
「敢借衛家軍名義私報仇怨者,斬。」
三聲斬,校場上連馬都安靜了。
柳驚霜抬刀。
「衛家軍領令。」
拓跋月把刀往肩上一扛。
「西羌騎領令。」
霍青鸞沒有多話,只點了一下頭。
衛昭看著這一幕,心裡終於穩了些。
夠了。
這支軍,能進京。
不是因為他們殺得多,而是因為他們開始知道什麼不能做。
這比多殺十萬人還重要。
衛昭翻身上馬。
「出征。」
鼓聲再次響起。
二十萬大軍拔營南下,旗幟卷過官道,馬蹄踩碎干硬的血泥。
東風谷和白骨墳留下守軍,傷兵後撤,能走的人全都跟上。
兩日。
只用了兩日。
京城外十里亭到了。
探馬來報時,衛昭正在馬上看京城方向。
那座城比他想像中更近。
近到他甚至能覺得,盧嵩就在城裡盯著他。
老東西,你坐穩了嗎?
衛昭扯了扯韁繩,忽然道:
「停。」
傳令兵一愣。
「衛帥?」
衛昭沒有解釋,翻身下馬。
柳驚霜第一個明白,跟著下馬。
隨後是蘇清韻、霍青鸞、商婉清、花解語、聶隱娘、蕭觀音、拓跋月、謝道寧。
九個嫂子一個接一個下馬。
周老刀剛要問,韓大山已經把盾往地上一放,跟著跪了下去。
趙七娘看見路邊那座新墳,眼眶一下紅了。
十里亭旁。
一座墳。
墳不大,土卻壓得很實。
墳前立著一塊木碑,字刻得不算好,甚至有些歪。
大魏衛老太君之墓。
不是官刻。
是百姓刻的。
衛昭站在墳前三步外,腳像被釘住了。
他這一路殺過來,殺北戎,殺盧黨,殺黃金城,殺東風谷,殺到殺神值漲得冰冷又實在。
可看到這座墳時,他還是覺得胸口被人挖了一塊。
不是疼一瞬。
是空。
他穿越來時,老太君已經白髮撐門。
她明明知道這個兒子不是原來的病弱少年,卻什麼都沒問,只把衛家的擔子交到他手裡。
她說,去吧。
她說,衛家不欠天下,但天下欠衛家一個公道。
現在他回來了。
可她等不到了。
衛昭慢慢跪下。
身後,九位嫂子齊齊跪下。
再後面,義軍首領們跪下。
二十萬士兵,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跪倒。
沒有軍令。
沒人喊。
甲葉聲連成一片,最後全停在地上。
衛昭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墳前泥土上。
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泥土沾上他的額頭,混著未乾的血。
「娘。」
這個字出口,衛昭的嗓子啞得厲害。
蘇清韻捂住嘴,肩膀輕輕發抖。
柳驚霜低著頭,眼眶紅了,卻仍舊跪得筆直。
拓跋月咬著牙,眼淚掉下來,自己卻像沒發現。
花解語看向別處,唇角被咬出血。
謝道寧把藥箱放在身側,雙手伏地,淚珠一滴一滴砸進土裡。
衛昭抬頭,看著木碑。
「兒子回來晚了。」
沒人說話。
周老刀跪在後頭,平時嘴最碎的人,此刻連喘氣都壓著。
衛昭伸手,輕輕摸了摸木碑邊緣。
木頭粗糙,有毛刺,扎進指腹。
他沒有躲。
「您在金殿上罵得好。」
「罵昏君,罵奸相,罵滿朝尸位素餐。」
「兒子沒能在殿上扶您一把,是兒子不孝。」
他說到這裡,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掉淚。
現在不能哭。
京城就在前面,盧嵩還沒死,他沒資格在這裡哭得痛快。
「這一戰之後,我帶您回家。」
衛昭聲音低了些。
「回衛家祖墳。」
「讓父親和九位兄長都看見,您沒白死。」
「讓他們也看見,衛家最後一個兒子,沒有跪著回來。」
柳驚霜忽然俯身磕頭。
「母親,驚霜請戰。」
蘇清韻跟著叩首,聲音發顫卻清楚。
「母親,清韻請戰。」
霍青鸞道:
「請戰。」
商婉清把額頭貼在地上。
「請戰。」
花解語輕聲道:
「請戰。」
聶隱娘沒有說話,只把短刃放在墳前,叩首。
蕭觀音紅著眼:
「請戰。」
拓跋月咬牙,「母親,我也請戰。」
謝道寧哽咽著伏下身。
「請戰。」
身後,二十萬大軍轟然叩首。
「請戰!」
聲音衝過十里亭,壓向京城。
衛昭站起身,沒有立刻上馬。
他走到墳邊,蹲下去,伸手拔掉墳旁幾根雜草。
一根。
兩根。
動作很慢。
誰都沒催。
白袍沾了泥,指尖也沾了泥。
那雙剛殺穿東風谷、斬將奪關的手,此刻只是在給母親清理墳前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