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嵩一腳踹開陵前香案。
三支剛點燃的長香滾到地上,火星在青磚上跳了兩下,很快滅了。
隨行的太監嚇得跪了一地。
三千御林軍站在陵道外,甲葉壓著甲葉,沒人敢抬頭。
盧嵩穿著龍袍,冠帶整齊,臉上也沒有太極殿裡的疲態。
可他盯著那座帝陵時,眼裡的東西一點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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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也空。
「都退下。」
內侍頭皮發麻,小聲道:
「陛下,皇陵重地,若無人隨侍……」
盧嵩回頭看他。
那一眼不凶。
可內侍的嘴立刻閉上了。
「朕說,退下。」
「是!」
人潮往後退。
腳步聲遠了,陵前只剩盧嵩一個人。
他看著石階盡頭那座高高在上的陵門,忽然笑了一聲。
「你看。」
「朕來了。」
沒人回答。
盧嵩也不需要誰回答。
他往前走了兩步,袖擺掃過地上香灰,聲音低得像是在跟死人說家常。
「以前你坐在龍椅上,朕跪在下面。」
「你喜歡看臣子斗,朕就替你斗。」
「你喜歡聽忠臣罵奸臣,朕就低著頭讓他們罵。」
「你想要衛家守邊,又怕衛家坐大,朕就替你去壓衛家。」
說到這裡,盧嵩嘴角扯了一下。
好笑。
真好笑。
他這一輩子最髒的事,哪一件不是皇帝默許的?
剋扣軍餉,是他盧嵩一個人敢扣?
邊關糧道被拖,是他盧嵩一個人能拖?
衛家九子戰死,朝中那麼多人閉嘴,難道全是他盧嵩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不是。
皇帝要的是結果。
要衛家死,又不能讓自己手上沾血。
所以需要狗。
需要一條能咬人、能背鍋、能被天下人罵的狗。
盧嵩以前覺得,狗也沒什麼不好。
只要能活,只要能爬上去,只要有一天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踩在腳下,當狗又如何?
可到最後呢?
狗替主人咬完人,主人也想殺狗。
盧嵩伸手摸了摸陵前冰冷的石獸,笑聲更冷。
「你真以為朕不知道?」
「你臨死前那幾年,已經在查朕了。」
「江南鹽稅,北境軍糧,西羌密信,哪一樁不是你放出來的鉤子?」
「你想等衛家死完,等邊關穩住,再把朕推出去,給天下一個交代。」
盧嵩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壓得發白。
他不怕別人罵他奸相。
罵就罵。
這世道誰乾淨?
可他受不了的是,自己替皇帝做了那麼多髒活,到頭來皇帝還要擺出一副仁厚明君的臉,說一句「盧嵩誤國」。
憑什麼?
髒水他潑。
惡名他擔。
好處皇帝拿。
最後死的還是他。
盧嵩抬頭,看著陵門上刻著的諡號,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石碑上。
啪!
掌心立刻破了皮。
血順著碑面往下滑。
盧嵩卻像沒感覺到疼。
「仁厚?」
「明德?」
「安民?」
他念一個字,臉上的笑就重一分。
「你配嗎?」
「你那狗屁大業,把天下折騰成什麼樣了?」
「北戎為什麼敢南下?因為你想擴邊,逼得草原各部沒糧過冬。」
「西羌為什麼反?因為你年年要貢馬,貢鐵,貢人,西羌王跪了那麼多年,換來的是什麼?換來你一句非我族類。」
「東胡、南蠻、鮮原,哪一個不是被你今天拉、明天打,今天封、明天削?」
「你以為自己是棋手。」
盧嵩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事實呢?」
「事實證明,你就是個失敗者。」
這句話出口,陵前忽然靜了。
盧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盯著那座帝陵,聲音慢慢低下去。
「百姓造反,你怪朕。」
「流民遍地,你怪朕。」
「軍餉虧空,你怪朕。」
「可那些銀子去哪了?修的是誰的宮?養的是誰的內庫?供的是誰的大業?」
他抬手指著陵門,指尖還在滴血。
「你要做千古明君。」
「你要北平戎狄,南收蠻荒,西壓羌山,東吞胡地。」
「你要天下都跪在大魏腳下。」
「可你不肯出自己的血。」
「所以你逼百姓出血,逼衛家出命,逼朕替你背罵名。」
盧嵩越說越快。
話像堵了幾十年的爛泥,一旦裂開口子,就再也按不住。
「朕貪?」
「對,朕貪。」
「朕賣國?」
「對,朕賣了。」
「朕害死忠良?」
「對,朕害了!」
他忽然往前一步,聲音炸開。
「可你呢?」
「你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發生。」
「你默許的時候,怎麼不說朕奸?」
「你用朕的時候,怎麼不說朕毒?」
「等事情收不了場了,你想把朕推出去。」
「你想殺朕。」
「你也配!」
最後三個字砸出去,盧嵩的嗓子都啞了。
他喘了幾口氣,忽然彎腰撿起地上的香。
香已經滅了。
盧嵩盯著那截黑掉的香頭,愣了片刻,竟低低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到了這個時候,還哭什麼?
衛昭三日內要馬踏京城。
五十萬新軍沒了。
白骨墳破了。
東風谷丟了。
王景跪在太極殿上,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敗犬。
京城裡那些大臣,一個個低著頭,心裡恐怕已經在盤算怎麼給衛昭開門了。
他盧嵩只剩十萬御林軍。
這把刀若斷,他就真沒了。
可他竟然站在先帝陵前哭。
哭自己當了一輩子狗?
哭自己爬到龍椅上才發現龍椅也會咬人?
還是哭那句被衛淵壓了半生的「才有餘,德不足」?
盧嵩說不清。
他只覺得累。
真累。
當奸臣累。
當權臣累。
當皇帝,也累。
他以前以為皇帝想殺誰就殺誰,想用誰就用誰,天下都在掌心裡。
等真坐上去才發現,龍椅下面全是窟窿。
朝臣盯著他。
世家盯著他。
百姓罵他。
衛昭要殺他。
連死去的先帝,好像也在陵里冷冷看著他,等著看他這個篡位的狗東西怎麼收場。
盧嵩扶著石階坐下。
龍袍沾了灰。
他沒有管。
「原來當皇帝,真挺累的。」
這句話很輕。
輕得連他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說完之後,盧嵩愣了一會兒。
然後又笑了。
苦笑。
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非要來皇陵一趟。
不是祭拜。
也不是懺悔。
他這輩子做過的事,沒什麼好懺悔的。
殺皇帝,篡位,害衛家,通異族,哪一件拿出來都夠凌遲。
可他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
若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麼走。
因為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被衛淵六個字釘死。
不甘心替皇帝當狗還要被殺。
不甘心那些口口聲聲忠義的人,站著就能拿走他跪著也夠不到的東西。
所以他要爬。
哪怕爬到最後,滿手血,滿身罵名,滿天下都要他死。
他也要坐一次龍椅。
哪怕只有幾日。
盧嵩把掌心的血在龍袍上擦乾,慢慢站起來。
他抬手扶正冠帶,又一點點理平龍袍上的褶皺。
臉上的淚痕被袖子擦乾。
剛才那個坐在陵前苦笑的老人沒了。
站在石階上的,重新變成了大周開國之君。
哪怕這個國號才立一天。
哪怕滿天下都不認。
他也已經坐上去了。
坐上去了,就不能跪著死。
陵道外,內侍遠遠看見盧嵩出來,趕緊跪下。
三千御林軍齊齊按刀。
甲葉聲整齊得讓人發冷。
盧嵩走下石階,腳步已經穩了。
內侍偷看他一眼,立刻把頭壓低。
「陛下,回宮嗎?」
盧嵩沒有立刻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帝陵。
先帝啊。
你看著。
看看你養出來的狗,最後到底能不能咬死衛家的最後一子。
若咬不死……
盧嵩嘴角動了一下。
那也得崩掉衛昭幾顆牙。
「回宮。」
他聲音恢復了威嚴。
「傳朕旨意,十萬御林軍即刻集結。」
內侍心口一跳。
「陛下,是守城,還是……」
盧嵩看向京城方向,眼神冷得嚇人。
「守什麼城?」
「朕要御駕親征。」